第575章 左公治湘(8K)
城南書院離湖南巡撫衙門不甚遠,騎馬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左宗棠在書院門口勒住韁繩,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隨從,大步跨走進了城南書院。
左宗棠到任未久,就向彭剛申請在長沙再設一師範學堂,以滿足長沙蒙學堂的蒙師需求,同時為將來的湖南中學堂培養中學教師。
彭剛也同意了左宗棠的請求,令左宗棠為長沙師範學堂選址,並承諾武昌師範學堂那邊,最快可於今年年底就派出講師,以便長沙師範學堂明年就能培養湖南蒙師。
新建一座學堂費時費力,勞民傷財,加之湖南省垣長沙乃湖南文脈所在,文風薈萃之地,長沙本地就有不少現成的書院。
左宗棠又希望長沙師範學堂能儘快辦起來,故沒有選擇新建一座學堂,而是直接從湖南現存的書院中選擇一處加以修繕。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遍觀長沙諸書院,左宗棠最終選擇了昔日湖南赫赫有名的城南書院作為長沙師範學堂的校址。城南書院雖未毀於長沙戰役期間的戰火,但城南作為彼時北殿大軍的主要進攻方向,還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些損傷,需要修繕改造。
目前城南書院已經修繕改造得差不多了,不僅完成了路面硬化,書院內還優先安裝了煤氣燈、玻璃窗,移植了些半大不小的樹苗。
左宗棠是直接走進的城南書院,沒有擡腿邁城南書院的高檻,因為城南書院原來的高檻已經讓左宗棠下令給拆了。
左宗棠認為未來的長沙師範學堂乃用公費而辦,並非私人出資所設之學堂。
既是用公費,學堂自然應當向繳納賦稅的百姓敞開,不應再設如此之高的門檻,拒人於高檻之外。再者,學問也不該設門檻,閉門造車,陰結成閥。
新到的科官們、縣官們已經被安置在書院的廂房裡,一百五十人,把二十幾間廂房擠得滿滿當當。他們有的在整理行李,有的在低聲交談,有的在翻看書籍讀報,聽說左宗棠來了,紛紛起身出迎,垂手肅立。
左宗棠站在院前,目光從這些年輕人的臉上一一掃過。
和過往一樣,這些新到的科官、縣官都很年輕,多是二三十歲年紀,年逾不惑者僅一人。
年紀最小的臉上還帶著些稚氣,可眼睛裡有光,充滿朝氣。
左宗棠不由得想起自己這個年紀時,也是這樣滿懷壯志,可那時候的他,還在舊科舉的獨木橋上掙扎,看不到出路。
這些年輕人比他幸運得多,他們遇到了北王,能在如此年輕的年紀就得到了做事的機會。
左宗棠同他們一一打了照面,說了些勉勵的話。
見過這些學生後,左宗棠與陶恩培沿著書院的中軸線緩緩踱步,兩側的廂房已經修繕一新,青磚灰瓦,朱漆門窗,窗戶也從原來的紗絹油紙替換為了玻璃。
青石板路面的縫隙里填了水泥,踩上去平整而堅實。每隔幾步,路旁便立著一根鑄鐵燈柱,頂端是煤氣燈的燈頭,玻璃燈罩擦得鋰亮,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陶恩培的目光落在路旁那些新栽的樹苗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那些樹苗不過一人來高,樹幹細得像小孩的手臂,稀稀疏疏的枝葉在風中輕輕搖晃,與書院裡那些飛檐斗拱、雕樑畫棟的建築相比,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亦步亦趨地跟隨在左宗棠身後的陶恩培忍不住開口道:「季高,這些樹苗是不是太小了些?城南書院的建築恢弘,作為將來的長沙師範學堂,配上這些細胳膊細腿的樹苗,實在有些煞風景。
何不移栽幾棵大樹來?妙高峰上的樹雖然盡數毀於戰火,但嶽麓山上不缺老樹,移幾棵下來,立刻就能成氣候,與這書院建築相得益彰。」
左宗棠停下腳步,背著手,低頭看著路邊一棵不足一人高的樹苗。
他的目光從樹苗的頂端緩緩移到根部,又移到旁邊那幾棵同樣細弱的小樹苗上,蹲下身,用手指捏了捏樹苗的樹幹,感受著那層薄薄的樹皮下面蘊藏的無限生機,旋即站起身,緩緩道:「參天巨木,亦是樹苗長成。如今長沙師範學堂新辦,亦如這小樹苗,稚嫩、弱小、不起眼。可只要給它時間,給它陽光雨露,給它紮根的土壤,它總能長成大樹。
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百年之後,這些樹苗長成參天巨木,後人走進這座學堂,看到這些老樹,就會想起今日創校之艱難,想起你我之輩是如何在這片土地上埋下教育的種子。到那時,這些樹便不只是樹,而是一段佳話,一部歷史。
文雲,你我這一代人,註定是種樹的人。我們能不能乘涼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的子孫後輩能乘涼。」陶恩培聽了,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表示認可,不再提移栽大樹的事。
主僚一行人繼續往前走,穿過二門,穿過講堂,一直走到後院。
後院的布局與前院不同,更加幽靜,幾叢翠竹掩映著一排平房,那是未來學堂的教員宿舍。院子的正對面,是一面剛粉刷過的青磚照壁。
陶恩培停下腳步對左宗棠說道:「季高,按你的吩咐,城南書院修繕得差不多了,路面硬化、煤氣燈、樹苗,該做的都做了。只差匾額,學堂不能沒有匾額,長沙師範學堂的匾額,還得請你這位湖南巡撫親自題寫。」
說著,他引左宗棠走進旁邊的一間書房。
書房裡早已備好了筆墨紙硯,一張寬大的書案上鋪著一塊嶄新的氈子,氈子上擱著一方端硯,墨已經磨好了,濃淡適中,散發著淡淡的松煙香。筆架上掛著幾支湖筆,大中小號都有,筆毫飽滿,顯然是新置辦的。旁邊還壓著一刀宣紙,紙面光潔如玉。
左宗棠沒有推辭,他走到書案前,卻並未立刻提筆。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方端硯上,似在醞釀。
陶恩培站在一旁,屏息凝神,不敢打擾。
書房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窗外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
過了良久,左宗棠伸出手,從筆架上取下一支中號湖筆,在硯里蘸了蘸墨,又把筆尖在硯邊緣輕輕抿了抿,去掉多餘的墨汁,提起筆,懸腕,凝神,目光落在面前那張空白的宣紙上,像是在看一幅已經寫好的字。
旋即左宗棠果斷落筆,手腕轉動,筆尖在雪白的宣紙上行走,時疾時徐,時輕時重。
陶恩培站在旁邊,看著那一個個大字從筆下流出,忍不住在心裡暗暗叫好。
給左宗棠當了大半年的幕僚,左宗棠的書法是何水平陶恩培心裡頭有底。
待「長沙師範學堂」六個大字一氣嗬成。左宗棠放下筆,退後一步,看著自己的作品,開口問道:「如何?」
陶恩培湊上前,仔細端詳了一番,連連點頭,贊道:「筆力遒勁,氣勢恢宏,與這學堂的氣度正相配。」
左宗棠不是扭捏作態之人,他自己也對這幅字很滿意,面對陶恩培的誇讚,撫須坦然受之。主僚一行人出了城南書院,翻身上馬,往長沙城的南門,即黃道門方向而去。
進入黃道門城門洞裡,馬蹄踩得地面得得作響,在拱形的門洞裡迴蕩出沉悶的回音。
出了黃道門,便是長沙城南郊。
長沙城南郊曾是太平軍攻打長沙時的主戰場,昔日西王蕭朝貴、東王楊秀清都曾從長沙城南郊主攻長沙城南牆。
北王親征圍攻長沙期間,南郊也是陸地上的主攻方向,彼時雙方猛烈密集的炮火早把長沙城南轟成了殘垣斷壁,彈坑遍地,連地皮都被翻了好幾遍。
可現如今這片焦土上,新的建築如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
道路兩旁,新建的磚瓦房整齊排列,有的還在施工,竹製腳手架上工人們忙碌著,叮叮噹噹的敲擊聲此起彼伏。
路邊的空地上一群孩子正在追逐嬉戲,笑聲清脆,一派勃機復甦之象。
左宗棠策馬緩行,目光越過那些新起的房屋,落在南郊空曠處的一片建築群上。
左宗棠接管長沙時,南郊尚是一片廢墟,可也省了征地的煩惱,遂仿武漢三鎮在城郊劃工業區之制,江南郊的部分土地,劃為了工業用地。
為全城的煤氣燈供氣的長沙煤氣廠,便設長沙南郊。
長沙煤氣廠廠區內最顯眼的是那幾座巨大的水平管式乾餾爐,黝黑的爐體在陽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煙囪里冒著淡淡的青煙,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煤炭乾餾後特有的焦油氣味。
乾餾爐不遠處,矗立著幾座鐘罩型儲氣罐。
儲氣罐由一個水封的基座和幾個可升降的圓柱形鐘罩組成,鐘罩外壁鉚釘密布,像一件巨大的鐵甲衣。此刻儲氣罐內儲滿了煤氣,鐘罩在浮力作用下升得老高,高出旁邊的廠房一大截,像幾座拔地而起的鐵塔。
當煤氣被輸送出去時,鐘罩便會依靠自身重量緩緩下降,保持內部壓力始終穩定,無需額外的加壓設備。這種利用水的浮力實現伸縮的鐘罩結構,巧妙地解決了氣壓恆定的問題。
煤氣廠不遠處,還有一座新建成的小型造紙廠。
廠房是紅磚砌的,屋頂鋪著黑瓦,幾根煙囪冒著白煙。
廠房的側牆上開著一排大窗戶,透過窗戶,隱約能看見裡面正在運轉的機器,兩從法蘭西進口的長網造紙機,其機身狹長,網帶在蒸汽驅動的滾輪上緩緩轉動,紙漿在上面流淌、脫水、成型,最後變成一卷卷雪白的紙張。
這座造紙廠不是很大,充其量也就是歐美中型造紙廠的規模,可日產紙張兩噸半,目前是足夠供應長沙所有的學堂、衙門以及未來報社的紙張供應。
左宗棠在創辦湘報報社之前,已經做足了準備工作。
目前報社所需,除了印刷用的油墨長沙暫時無法自產之外,其他物資皆能本地自給。
主僚一行人一路繼續往西折彎向北,不多時便到了小西門碼頭。
小西門是當下湘江上最大、最繁忙的碼頭,沒有之一。
江面上,船隻密布,桅檣如林,大大小小的船隻擠滿了碼頭兩側的水域,船工們的號子聲、商販的叫賣聲、搬運工的吆喝聲混成一片,熱鬧得像一鍋沸粥。
遠處的水陸洲附近,幾艘北殿內河水師的擎蒼級巡邏艦艇在江面上緩緩游弋,桅頂的四靈青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近處湘鄂兩省商人的傳統貨船、新近購置的火輪貨船正忙著裝卸貨物,有的裝大米,有的卸布匹,船工們扛著麻袋,在跳板上穩步而走。
小西門附近水域眾多的船隻中還夾雜著幾艘懸掛花旗國旗的大商船。
花旗國的商船體量大,船身高,吃水深,泊在碼頭外側的深水區,一包包已經被壓縮綑紮好的巨大的棉花,碼得整整齊齊,用帆布罩著,此刻正在被吊臂一包一包地調運上岸。
幾個穿著洋裝的高級船員和商人已經下了船,進了碼頭邊上的茶館,正與長沙本地官員和紡織廠的管理人員圍坐一桌,一邊喝茶一邊交談。
桌上攤著樣品和合同,有人用手指在紙上比劃著名數字,有人掏出懷表看時間,有人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品著。
長沙城雖未開埠,且本地未設領事館,北殿暫時不允許洋人入城居住。
但在獲得漢口出入境管理局頒發的暫居留許可後,洋人可憑證以在小西門碼頭附近的商館客棧貨棧消費、居住、存放貨物。
左宗棠在碼頭邊勒住韁繩,翻身下馬。
目光朝眾多船隻中一掃,很快就找到了那艘從武昌駛來的蒸汽船。
幾個穿細棉直身的中年文人正站在岸上指揮船員和碼頭上的工人小心翼翼地將印刷機卸下船。他們看到了左宗棠來到碼頭後,連忙整理衣冠,快步走到左宗棠面前,深深一揖,滿臉都是受寵若驚的神色:「左撫!勞動您大駕親臨,折煞小人了!」
左宗棠連忙扶住他,笑道:「不必多禮。你們能來長沙襄助辦報,我左某豈能不來迎接?」這些人是左宗棠費了不小的勁從武昌時報報社挖來的,左宗棠對他們比較客氣。
湘報不比武昌時報,武昌時報乃北殿中樞的喉舌,不愁無人訂閱。
湘報則是首個地方性報紙,儘管也有官報的身份,但面向的受眾終究不如武昌時報廣,能否辦成,左宗棠心中並無十足的把握。
為首戴著玳瑁眼鏡的中年文人推了推眼鏡,說道:「來前王社長特地交代過,這是湖南家鄉辦的第一份報紙,王社長讓我們要儘快把湘報辦起來。
王社長還特地準備了五期的稿子,左撫稍待,等我們把機器卸下來,安好,調試好,即可刊印報紙發行,充裕的印力,也能印書。」
《武昌時報》報社的社長乃王儈之子王茂深,也是報社最硬的筆桿子,湖南衡州府人。
「有你們社長鼎力相助,《湘報》一定能辦成。」左宗棠非常高興。
左宗棠正與張先生說話間,碼頭上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幾個穿著考究的美利堅人從茶館裡走出來,站在階上,朝左宗棠這邊張望。
得知來小西門碼頭視察的中國大官員不是別人,而是本地最高級別的官員湖南巡撫,級別同他們州長相當,為首那美利堅人用英語對身邊通事說了幾句,通事連忙向正在接待他們的長沙府知府王旭濤轉達。王旭濤聞言面露難色,但還是挪步走出茶館,來到左宗棠面前,朝左宗棠一揖,說道:「撫,這幾位是美利堅國來的棉花商人,據他們說他們每年能有好兩三億斤棉花可以賣。
這些美利堅人性甚粗,說話耿直,不似誇口,為首的叫丹尼爾,說他的爺爺當過美利堅陸軍部長、參議長、副總統、國務卿,如果他沒吹牛,想來也是個顯赫世家的子弟,他想求見撫大人。」方才那些美利堅人同王旭濤說的棉花單位是磅,王旭濤只知道英夷、美夷的磅約莫和中國的斤相當,盎司約莫和中國的兩相當,至於差多少不得而知,想來差的不多,故而也懶得換算。
反正一年兩三億斤的棉花,他們現在連零頭都吃不下,多算點和少算點差別不大。
左宗棠上下打量了這幾個美利堅人幾眼,幾人身上穿著深色的細呢外套,內里是雪白的襯衣。為首那人三十出頭,身材高大,肩膀寬闊,一頭棕紅色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下巴颳得泛青,露出一道剛毅的輪廓。
這幾個美利堅人的皮膚被陽光曬得發紅,粗糙如砂紙,手掌寬大,指節粗壯,虎口處隱約可見常年握銃磨出的老繭。
左宗棠以往在漢口接觸過一些美利堅人,馬沙利、金能亨、史密斯都是美利堅人,只是他們皮膚較為細膩,一副養尊處優的模樣。
而眼前這幾個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子粗獷勁兒,長著一副糙樣,和左宗棠過往接觸過的美利堅外交人員和商人大不相同。
彭剛出版過幾本介紹西洋主要國家風土人情的書籍,其中有一本便是《美利堅志略》,《美利堅志略》還專門分了南篇和北篇分別講述北方和南方。
這些人想必就是美利堅南方蓄奴州之人。
《美利堅志略》中也介紹了美利堅的政治體制和官職。
陸軍部長、參議長、副總統、國務卿皆系顯赫高官,湘鄂又不是沒有美利堅人,這些美利堅人來長沙前經停武漢三鎮。
冒充如此顯赫世家的子弟,在武漢三鎮時也會被漢口的美利堅人或者是武昌的外交人員看破。丹尼爾的身份十有八九是真的。
左宗棠瞥了這幾個美利堅人一眼,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既是遠客,見見也無妨。」
丹尼爾等人整了整衣冠,大步走過來,在左宗棠面前站定,右手撫胸,微微鞠躬:「左撫,幸會。」左宗棠拱了拱手,笑道:「幸會。幾位從遠洋而來,一路辛苦。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請到茶館一敘。」
說著,他擡手示意,引著丹尼爾等人往茶館二樓雅間走去。
雅間臨江,推開窗就是湘江,江風習習,水波粼粼,遠處幾艘貨船正緩緩駛過,帆影點點。眾人落座,夥計端上茶來,是上好的君山銀針,茶葉在杯中舒展開來,像一朵朵小小的花。左宗棠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泯了一口,目光落在丹尼爾臉上,細細打量著他。
丹尼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卻也不惱,更不心虛,只是挺直了腰杆,坦然地迎著他的目光。丹尼爾的身份確實是真的。
他生於南卡羅來納州阿布維爾種植園主世家,為美利堅第七任副總統,鼓吹極端的州權論的堅定地方主義者約翰;考德威爾;卡爾霍恩之孫。
只是卡爾霍恩已故去五年,卡爾霍恩以資歷極老,在傑斐遜時期(美國第三任總統,1801年~1809年在任)便是政壇明星,以善雄辯聞名於政壇,成為了南方的思想領袖。
其死後,後輩子孫無人能繼承卡爾霍恩遺留下的過於厚重的政治遺產,卡爾霍恩家族的實際影響力已不復從前,只是家族名頭仍舊十分響亮而已。
當然,卡爾霍恩之死,不僅卡爾霍恩家族深受打擊。少了這麼一個有份量的老嘴炮,對整個南方政壇都是很大的打擊。
丹尼爾聽說馬沙利、金能亨等人已經打開了中國廣闊內地市場,武昌政權大力發展紡織業,對棉花的需求極大,又有華昌商行現成的遠洋船隊可以用。
遂本著試一試的態度帶著幾個要好的老夥計來到了中國進行商業考察,看看能不能簽下長期穩定的大訂單。
1850年代,美利堅南方所產棉花物美價廉且市場需求旺盛,銷售本身幾乎沒有遇到阻力。但在銷售環節上處處受制於北,受制於英。
南方種植園主雖然生產棉花,可在運輸、保險、銷售、金融等關鍵環節,嚴重依賴北方的資本家和銀行。
種植園主從播種到收穫需要大量資金周轉,南方的金融機構規模小且實力弱,且業務能力遠不如北方的金融機構。
即便是卡爾霍恩家族這樣的超級大種植園主,也不得不依賴華爾街或倫敦的大銀行獲得貸款擴大種植。北方銀行向南方提供高息貸款,南方以種植園收成作為抵押,收成後與銀行分成是南方種植園很常見的運營模式。
南方工業孱弱,棉花大多由北方的船隊運往歐洲。
換言之,南方承擔了更多生產的風險和辛勞,不勞而獲的北方卻通過金融收割和行政手段賺取了大量利潤。整個南方經濟體系,說是成為了北方資本家的提款機也不為過。
南方生產著世界市場上最炙手可熱的商品,卻在自己國家的政治、金融和貿易規則中,處於一個被北方資本剝削和掣肘的從屬地位。
加之北方自由州不斷擡高關稅,對北方進行事實上的財政轉移支付,導致南方種植園主的利潤日漸微薄眼下南方的棉花產業雖然還有利可圖,但已經過了十幾二十年前躺著掙錢的時代。
再者,南方的棉花出口過於依賴英國這一單一市場,僅英國一國,就消耗了美利堅南方近八成的棉花出囗份額。
出口市場結構過於單一,使得南方經濟極易受到海外需求波動的影響,抗風險能力極弱。
1853年,英國的棉花庫存過剩,從美利堅南方減少進口了130多萬包棉花,美利堅南方的棉花種植園主為之哀嚎遍野。
丹尼爾等人此行,就是希望能夠直接和中國的各個棉花買家接治,減少揚基佬插手的環節,並發展一個潛在的大買家,增強他們的抗風險能力。
左宗棠放下茶盞,語氣不緊不慢:「我以前在武漢三鎮也見過你們美利堅人。你們和他們不一樣。」丹尼爾眉頭一挑,用英語說了幾句,通事連忙翻譯:「丹尼爾先生問,哪裡不一樣?」
左宗棠指了指丹尼爾的手,又指了指他的臉,笑道:「他們皮膚細膩,雙手無繭,似是不識五穀之輩。而你們臉被曬得發紅,皮膚粗糙,手有厚繭,一看就是經常勞作、打獵的。」
丹尼爾等人聽了,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爽朗的笑聲,在雅問里迴蕩。
丹尼爾笑完,用英語說了幾句,通事翻譯道:「撫好眼力。我們確實和北方那幫只會算計的娘娘腔不一樣。我們是正兒八經的南方爺們,種棉花、砍甘蔗、養牛、打獵,樣樣在行。田園牧歌似的生活,比工廠和寫字樓有趣得多,也優雅得多。」
左宗棠微微一笑,語氣也隨和了許多:「實不相瞞,我在出山之前,也在家鄉的山中結草堂種地餬口。躬耕隴畝,自給自足,雖清苦,倒也自在。」
丹尼爾等人聽了眼睛一亮,連連點頭,神情愈發顯得親近。
丹尼爾又說了一通,通事翻譯道:「丹尼爾先生說,撫閣下雖然是中國南方人,但性格與他們很相投。他們來中國之前,聽人說中國的官員都是高高在上、不接地氣的,今日一見,才知道傳言不實。」左宗棠擺了擺手,笑道:「傳言未必不實,眼見未必為實,真相往往在二者之間。」
滿清的官員自是不必多說,北殿這邊也不是所有的官員都喜歡和洋人接觸,尤其是當洋人在廣州悍然組建武裝,助清為虐,阻撓北殿天軍光復廣州的消息被刊登在了《武昌時報》上後。
丹尼爾與他的同伴們嘰里咕嚕說了一通,示意通事翻譯。
通事清了清嗓子,道:「丹尼爾先生說,他們在美利堅南方擁有大片種植園,主要種植棉花。他們聽聞北王正在中國內地大力發展紡織業,對棉花需求很大,所以想親自來考察一番,看看能不能打開新的市場。丹尼爾先生他們想和湖南簽訂長期的棉花供應合同。我們的棉花,質量好,價格優惠。」
左宗棠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湖南確實需要棉花,至於合同一」
說著,左宗棠他放下茶盞,偏頭看向王旭濤:「你和王知府,和我們紡紗廠的廠長詳談。只要最終談成的價格合適,我這裡不會為難你們。」
雖說長沙的紡紗廠初建,規模尚小,消化不了多少棉花,
但湖南,以及廣大內陸地方民間還有許多手工紡車,能著棉禦寒的百姓甚少,如果價格足夠低,左宗棠也未必不能多買些分銷民間,讓百姓買物美價廉的美棉紡紗售賣創收,或者自己織棉布製衣穿皆可。左宗棠不清楚其他地方的百姓能不能買得起棉花,長沙府生產已經恢復,其他地方今年免徵賦稅,湖南還是有不少百姓能買得起一點棉花的。
丹尼爾大喜過望,站起身,朝左宗棠深深一鞠躬,又轉身從隨從手裡接過一個精緻的禮盒,雙手捧到左宗棠面前。
通事道:「這是丹尼爾先生的一點心意,請撫大人笑納。」
左宗棠打開禮盒,裡面躺著兩把獵槍,槍管烏黑髮亮,槍托是上好的胡桃木,雕著精美的花紋,槍機上鑲嵌著銀絲。
他拿起一把,在手裡掂了掂,又端起來瞄了瞄,笑道:「好東西。我們中國北人性格粗獷豪放,南人精明圓滑。你們美利堅倒是反了過來,北人精明圓滑,南人粗獷豪放,武德充沛。」
丹尼爾等人聽了,哈哈大笑。
丹尼爾拍了拍自己厚實的胸膛,用粵語說道:「撫閣下雖然是中國南方人,但你的性格,和我們美利堅的南方人很投緣。」
左宗棠此前並未深入接觸了解過美利堅南方人,如此難得的機會,他也想多了解了解美利堅南方人,想知道從美利堅南方人的角度是如何看待當下的美利堅政局。
畢競紙上得來終覺淺。
左宗棠把獵槍放回禮盒,合上蓋子,笑道:「既然投緣,擇日不妨到我府上一敘。我還有些事想請教幾位,彼此之間多了解了解,日後好繼續互利往來。」
丹尼爾爽快地答應了:「撫相邀,榮幸之至。」
「既如此,旭濤啊,你和這幾位客人先談著,我還有要務在身,就不奉陪了。」說著,左宗棠先行告辭,打道回湖南巡撫衙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