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自投羅網
王智先是看向身邊的萬斤以上的岸防炮。
這些巨炮黑洞洞的炮口皆指向江面,炮身錚亮,保養得還不錯,旁邊碼著炮彈。
若能用這些炮轟他娘的,命中幾炮就能送它們去見龍王。
但隨即王智又覺得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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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來的炮兵都是過山炮炮手,只擺弄過劈山炮、過山炮這類小炮,沒擺弄過這些動輒數千斤乃至萬斤的岸防重炮。
炮手們連這些岸防重炮的彈道裝藥都不熟悉,更別說瞄準移動目標了。
至於剛剛俘虜的清軍炮手,一年到頭能不能打上一炮熱熱手都難說,就更指望不上了。
萬一打不中,打草驚蛇,讓這幾百人跑了回去報信,珠江口各炮都有了防備,再想這麼順順噹噹地拿下洲島上和對岸的炮可就難了。
王智的目光在江面上的船隊和身邊的炮手之間來回掃視,片刻後,他心中有了計較。
他轉身看向被押在一旁的方承耀。
方承耀此刻正低著頭,不知在想著些什麼。
感覺到王智的目光,方承耀擡起頭,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王智走到他面前,問道:「江面上那幾艘船,你可認得?」
方承耀忙不迭點頭:「那是廣東水師的巡邏船隊,罪將自然認得。」
「把他們騙上來。」王智說道。
「就說大角炮需要協防,讓他們上炮。」
方承耀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絲遲疑的神色,他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方承耀的反應王智看在眼裡,不由得眉頭微挑,問道:「怎麼?你不願意?」
「不不不!」方承耀連連擺手,斗膽道,「大人,罪將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有屁快放。」王智示意方承耀直說。
方承耀說道:「大人,若讓他們上炮協防,他們肯定會跑。」
王智問道:「什麼意思?」
方承耀耐心地解釋道:「大人有所不知,這些水師兵勇都是些老油子,和天軍聖兵不一樣。平日裡巡巡邏、敲敲竹槓還行,真讓他們上炮協防打仗,保准一個個比兔子跑得還快。您若說炮需要協防,讓他們上來幫忙,他們保管掉頭就跑,絕不會上來。」
王智驟然反應了過來,自己方才確實有點以己度敵了。
北殿將士聞戰則喜,巴不得多掙些軍功好升遷,聽到協防二字只會爭先恐後往上沖。可清軍那幫兵油子,聽到協防二字,怕是跑得比誰都快。
方承耀見王智沒有打斷他,繼續道:「但若換個說法,若說沒什麼事,讓他們走,他們反而會懷疑。他們會懷疑炮這邊剛才明明有動靜,怎麼會沒事?肯定是罪將擊潰了來犯之敵,立了大功,不願勻他們功勞!這時候讓他們走,他們哪裡肯走?爭著搶著要上來看看,分一杯羹,撈點功勞。」
王智聞言恍然,他上下打量著方承耀,似笑非笑道:「你對你的同僚們,倒是很了解。」
方承耀賠笑道:「大人過獎了,一起共事這麼久,他們一撅屁股,罪將就知道是要拉屎還是放屁。」王智道:「快去吧。此事成了,我給你記上一功。」
說到這裡,王智不忘警告方承耀:「若讓我發現你在耍花樣,後果你是清楚的。」
方承耀忙不迭躬身道:「大人放心!罪將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在大人手上捏著,豈敢耍花招?」「諒你也不敢。」王智示意押送方承耀的士兵給方承耀鬆綁。
方承耀一家子都在大角炮,王智也不擔心方承耀會反水。
親人和綠營的酒肉同僚,於方承耀而言不是一道多難的選擇題。
再者,即便方承耀反水,他也能守住已經占領的大角炮和蒲洲炮,無非是洲島的橫擋炮和東岸的虎門、鎮遠、威遠等炮會難打些。
鬆了綁,方承耀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一些,旋即向炮邊緣的瞭望處走去。
下了炮,來到岸邊,方承耀朝洋面上那幾艘越來越近的船隻揮了揮手,扯開嗓子喊道:「餵一,可是孫都戎在帶隊巡邏?」
出於職業需求,水師的官兵嗓門普遍比較大些,方承耀本人就是廣東水師中出了名的大嗓門。為首的快蟹船上,孫萬生聽到喊聲,眯起眼睛朝岸上望去,認出了方承耀的身影,站在船首揮手扯開嗓門回應道:「方游戎!正是卑職,卑職方才聽到大角炮上有銃炮響,炮上可是出什麼事了?」方承耀連忙否認:「沒事沒事!我方才帶炮手試炮,你們繼續巡邏去吧,不必靠岸!」
試炮?孫萬生疑竇頓生。
廣東水師除了英夷犯順前後那幾年像樣些,其他時候是什麼德性孫萬生焉能不清楚。
正經的將備誰會讓手底下的炮手試炮啊?
黑乎乎的火藥讓那些大頭兵給放炮使了豈不糟踐?賣了換些銀子一起分了不好麼?
孫萬生篤定這裡面一定有鬼,方承耀那副急於趕人的樣子很不對勁。
「方游戎!」孫萬生提高聲量道。
「卑職看炮上似有異常,還是靠岸查看一下,也好安心回廣州去向洪軍門交差!」
「不用不用!」方承耀擺擺手,語氣更加急切。
「真沒事!你們忙你們的去,別耽擱了巡邏!」
孫萬生心中的疑慮更甚。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幾名親兵,問道:「你們覺不覺得,方游戎今天有點怪?」
親兵們面面相覷,其中一名親兵道:「好像是,他平時哪有這麼急著趕咱們走?」
「正是。」另一名親兵也附和道。
「炮上肯定有事,他不想讓咱們知道。」
孫萬生眼珠一轉,很快露出一副瞭然之色:「我明白了,八成是方游戎剛才擊退了會匪,立了功勞,怕咱們上去分一杯羹。這老狐狸,還想獨吞功勞。」
「都戎高見。」
孫萬生周遭的親兵們紛紛向孫萬生豎起了大拇指,同時攛掇道。
「都戎,姓方的這麼著急趕咱們走,大角炮上肯定有會匪中的大魚,這功勞絕不能讓他獨吞了。」「這是自然。」說著,孫萬生重新看向岸上,高聲道。
「方游戎!卑職還是上去看看吧!萬一真有什麼事,也好幫把手!」
方承耀心中暗喜,面上卻做出焦急惱怒之態:「不用不用!真不用!你們快走!連我的命令都不聽了麼?」
孫萬生更加篤定自己的猜測,一揮手:「靠岸!」
幾艘快蟹船、米艇迅速向岸邊靠攏,水兵們放下跳板,孫萬生帶著一隊人率先跳上岸,大步流星朝炮走來。
身後三四百號水兵水勇陸續下船,跟著他往上走,只留少數人留在船上看船。
方承耀看著黑壓壓湧上來的人群,做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連連跺腳:「唉!你們這是幹什麼,說了沒事,非要上來!」
孫萬生走到他面前,笑眯眯地拱手:「方游戎,卑職也是擔心炮安危嘛,您別見怪,讓弟兄們上去看看,幫著收拾收拾,也好安心回去向洪軍門交差啊。」
方承耀苦笑道:「罷了罷了,上來就上來吧,跟我來。」
說著方承耀轉身回大角炮,孫萬生帶著一眾水兵緊隨其後,走進炮內部。
待他們入了大角炮,周圍突然竄出五六百號北殿士兵,他們穿著交領軍服,手裡端著上了銃劍的火銃,軍容嚴整,殺氣騰騰。
數百個黑洞洞銃口,齊刷刷對準了他們。
孫萬生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住了。
他猛地回頭,卻發現身後也湧出了百來個身影,將他們團團圍住。
這些人動作迅速,令行禁止,配合默契,顯然是訓練有素的強軍。
「這……這是……」
被嚇懵了的孫萬生磕磕巴巴的,一時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王智從隊列中走出,上下打量了孫萬生一眼,淡淡道:「放下武器,降者不殺。」
孫萬生的臉漲得通紅,他終於明白過來,猛地轉頭看向方承耀,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
「方承耀!你!你出賣兄弟!」
方承耀攤開雙手,一臉無辜:「姓孫的,你這話說的,我讓你別上來,是你自己非要上來的啊。我喊了好幾遍讓你們走,你偏不聽,非要帶著幾百號人往我炮里擠,現在倒怪起我來了?」
孫萬生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
是啊,方承耀確實喊了,喊得聲嘶力竭,喊得急切萬分,喊得他都以為這老狐狸想獨吞功勞。「你那是欲擒故縱!」孫萬生終於反應過來,氣得渾身發抖。
方承耀聳聳肩:「孫都戎,話不能這麼說。我欲擒故縱?我縱了,你走了嗎?你沒走,你上來了。這叫什麼來著?」
王智忍俊不禁道:「叫自投羅網。」
「對對對!」方承耀連連點頭。
「自投羅網!孫都戎,是你自己自投羅網,豈能怪我?」
孫萬生胸口劇烈起伏,手指著方承耀,嘴唇哆嗦,卻一個字也罵不出來。
他身後的水兵們面面相覷,手中的刀槍銃稀里嘩啦掉了一地,誰也不想成為第一個被那黑洞洞的槍口擊倒的人。
孫萬生環顧四周,看到的是北殿士兵嚴整的隊列、森然的槍口,以及自己那些嚇得兩腿發軟的手下。良久,他頹然垂下手臂,長長嘆了口氣。
「罷了罷了。」孫萬生苦笑道,「老子認栽,大人,罪將孫萬生,願降。」
王智點點頭,揮了揮手。
北殿士兵迅速上前,將那些水兵的武器收繳,將他們押送到炮一角的空地上集中看管。
孫萬生被兩名士兵押著,與方承耀站到了一處。
他斜眼看著方承耀,切齒道:「姓方的,你這事兒做得也太不地道了。」
方承耀咧嘴一笑:「既來之則安之。咱們好歹是同僚,以後做個伴,也好有個照應,往後沒準你還得謝我哩。」
孫萬生一愣,隨即冷哼一聲,不再說話,只是垂頭喪氣地站在一旁,不時用眼角餘光瞥一眼方承耀,嘴裡還在小聲嘟囔著什麼。
王智卻沒工夫理會孫萬生的情緒,徑直走到他面前:「孫都戎,既然降了,就拿出個降將的樣子來,眼下還有一樁功勞給你。」
孫萬生擡起頭,說道:「大人請講。」
王智指了指江面上那幾艘快蟹船和米艇:「去把船上的人也都喊上來,你既要降,就拿出點誠意,降得乾淨徹底。」
孫萬生很快明白了過來:「罪將遵命。」
他在幾名換了裝束的北殿將士的看押下出了大角炮來到岸邊,朝江面上留守的幾條船喊道:「船上的弟兄們都上來!方游戎打了勝仗,擺酒慶功,大伙兒都來喝一杯!」
江面上那幾艘船上的清兵,聽到孫萬生的喊聲,又聽說有酒喝,沒有絲毫猶豫,當即放下小舶板,一撥一撥地往岸上劃。
沒多久,最後一批清軍水兵也被繳了械,與先前那些人擠在一起,蹲在炮角落的空地上,至此,王智也得了那幾艘廣東水師的快蟹和米艇,喊來一營營長譚岩保。
「一營長。」王智對譚岩保說道。
「珠江口西岸的炮咱們都已經占了,還剩下威遠、鎮遠、靖遠這幾座炮在對岸,橫檔炮在江心島上。現在大角這邊的動靜還沒傳過去,他們應該還不知道這邊的情況。」
譚岩保明白了王智的意思:「團長意思是,讓卑職帶著那被俘虜的將備勸降他們?」
「聰明,這些炮咱們也要用,能完好無損地拿下自然是最好。眼下廣東的形勢對咱們有利,炮山的清軍未必會死守到底,若他們死守,咱們等大部隊到了再攻也不遲。」王智笑了笑,看向方承耀。「方游戎、孫都戎,還得再辛苦你一趟。」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方承耀很痛快地答應,反正已經誰了一個孫萬生,不差再多誰幾個廣東水師的將備。孫萬生也沒有其他選擇,只得同意。
收拾準備停當,譚岩保便帶著兩個連的將士登上繳獲的廣東水師巡邏隊的快蟹、米艇,押解著方承耀、孫萬生勸降洲島和珠江口東岸炮上的廣東水師的水兵水勇。
他們最先勸降的是洲島上的橫擋炮的守軍,守軍見大角炮方向來船,又有游擊方承耀、都司孫萬生兩位將備親自乘船而來,不疑有他,開門迎接,旋即被繳械。
橫擋炮歸方承耀節制,駐守此處的都是方承耀的部下,對投降沒那麼牴觸,被繳械後很快投降了。東岸的鎮遠、靖遠、虎門等炮內的廣東水師水兵水勇也相繼選擇了投降。
僅剩下沙角炮和虎門寨內的清軍不願意投降。
虎門寨為廣東陸師左翼鎮總兵駐地,廣東陸師左翼鎮的中、左、右三營都駐紮於此。
此三營皆為大營,中營、右營額兵皆逾九百人,人數較少的左營也有七百三十九人。
並且駐防於虎門寨的左翼鎮總兵為瓜爾佳;魁安,滿洲正白旗人,不大可能投降。
虎門寨的清軍不願投降王智尚能理解,他只是不理解為何駐防沙角炮的廣東水師水兵、水勇不願投降好在珠江口兩岸和洲島上的大多數炮都降了,僅存一座沙角炮無傷大雅。
王智決定等後續的主力部隊抵達後再攻打沙角炮和虎門城寨也不遲。
虎門,象形地名,原指珠江口大、小虎山對列之水域。
大、小虎山,宋時稱秀山。
宋朝末代皇帝趙景曾逃亡於此,民間俗稱虎頭門。
《廣州府圖經志》載:大虎、小虎,二山相次,若虎踞之狀,故名虎頭門。
明初建水砦,歷三百餘年幾易寨城,至清康熙二十六年遷建今大人山下(舊稱石旗嶺),仍稱虎頭門新寨。
嘉慶十五年(1810年),清朝在虎門城寨內設立廣東水師提督衙署,虎門寨遂成為廣東海防最高軍事指揮中心。
嘉道兩朝,虎門城寨一直是廣東水師提督衙署所在,廣東水師提督在此統管廣東全省三十六營水師。咸豐初,由於歷任廣東提督,說白了就是徐廣縉和葉名琛長期徵調廣東水師作戰,廣東水師提督駐紮虎門城寨的時間遂越來越少。
目下廣東水師提督洪名香在廣州城,虎門城寨的清軍最高指揮官為廣東陸師的左翼鎮總兵為瓜爾佳;魁安。
虎門寨城雄踞大人山,距離珠江口兩岸、洲島上的炮群很近,形成了居高臨下的指揮格局。登臨虎門寨最高山巔,望大虎、小虎山、三門、橫當炮及南沙、海、南柵、寧洲等島,決眥可盡。珠江口各炮相繼投降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大人山上的虎門城寨。
虎門城寨內的清軍不知王智之虛實,以為是北殿的大部隊打到了珠江口,一時間人心惶惶。「總戎!」一名親兵匆匆跑到左翼鎮總兵衙署,向魁安匯報了附近的情況。
「除了沙角炮,其餘炮上的廣東水師水兵水勇都降了短毛髮逆。」
魁安面色陰沉如水,啐了一句:「廣東水師這幫子慫貨,傳令下去各營戒備,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寨。寨內的火炮,都給我裝好彈藥,短毛逆賊敢來,就給我往死里打。」
出乎魁安的預料,占領珠江口炮的北殿大軍當日並未圍攻虎門城寨。
等到了第二天,後續的主力部隊陸續抵達珠江口,王智方才布置部隊攻打沙角炮和虎門城寨。沙角炮兵寡,力孤難守,珠江口的虎門炮群該有的毛病沙角炮一個不少。
王智派兵從陸路抄掠至沙角炮後方,步炮協同之下,很快拿下了沙角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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