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虎門下,四方陷
拿下沙角炮之後,珠江口的各炮盡入王智之手。
滿清在珠江口地區唯一存在的軍事威脅僅剩下虎門城寨。
王智集結拿下珠江口的所有機動力量包圍了虎門城寨,以肅清滿清釘在珠江口的最後一顆釘子。王智帶著他的軍官團站在虎門城寨子三里外的高坡上,觀察著虎門城寨和拱衛在虎門城寨周圍的幾處小炮。
望著人聲鼎沸的虎門城寨,王眉頭微皺:「虎門城寨里的清軍還不肯降?」
譚岩保點點頭:「早先方承耀和孫萬生已經去勸降過三次,都被他們轟了回來。左翼鎮總兵魁安放出話來,說了些什麼寧降會匪不降發逆,誓與虎門共存亡之類的話。」
王智嗤笑道:「共存亡?他拿什麼共?難不成他這位滿總兵還指望虎門城寨內的綠營漢兵同他一道陪葬?」
說著,王智掃了一眼部署在虎門城寨各門附近的北殿將士。
接近一個常備團、近三千人的步兵已經牢牢扼守住了虎門城寨清軍的出路,並且後續梯次跟進的部隊還在源源不斷地趕赴珠江口。
而反觀清軍,至今沒有任何一支清軍有馳援虎門城寨的跡象。
炮兵方面,雖說野戰炮營未能悉數抵達虎門城寨外的戰場,但先期運抵的四門十二磅野戰炮和九門六磅炮攻打虎門城寨也足夠使用。
況且王智目下能調用的大炮不僅有己方的野戰炮,必要的話也可以拖運幾門附近威遠、靖遠、鵝義等炮上的重炮用於炮擊虎門城寨。
至於彈藥,背靠這麼多珠江口的炮群,王智壓根不必為彈藥發愁。
打光了攜帶的大小拿破崙炮的炮彈,大不了讓野戰炮營的炮手們用繳獲的清軍重炮轟擊虎門城寨。說句托大的話,即便他王智用大炮硬轟,也能將虎門城寨內的清軍那點心氣給轟散。
「估摸著是得了失心瘋。」譚岩保笑道。
他也不認為虎門城寨內的綠營漢兵會願意跟著平日裡待他們怎麼樣的魁安死守虎門城寨到最後一刻。「魁安和他手底下的那些戈什哈不願降,不代表左翼鎮中營、左營、右營那些漢人綠營將備千把和普通的兵勇不願降。」王智沉聲道。
「待明日天亮,先把虎門城寨附近最後的幾個炮給拔了,給虎門城寨內的清軍打打樣,再讓方承耀和孫萬生再去喊話勸降,告訴他們我們天軍聖兵只誅殺旗人,漢人將備千把兵勇只要願降,保他們無性命之憂。」
「是團長!」譚岩保應道。
次日拂曉,炮聲震天。
北殿部隊先是以大小拿破崙炮轟擊虎門城寨周圍的炮。
炮內的清軍被大小拿破崙炮射程壓制,炮頂部又無穹頂防護,很快就被炸得七零八落。炮擊持續了半個小時,待硝煙散去,王智一揮手,後續的步兵部隊對虎門城寨周圍的炮發起衝鋒。虎門城寨周圍的炮守軍人數不多,僅有四百餘人,哪裡擋得住如狼似虎的北殿士兵?不到一小時的功夫,這些炮便宣告易主。
虎門城寨周圍的炮既已攻下,虎門城寨徹底成了孤島。
攻下虎門城寨周圍的炮後,方承耀、孫萬生等已經投降的廣東水師將備便奉命前去喊話。「寨內的人聽著,天軍聖兵只殺旗人旗兵,綠營漢人將備千把兵勇降者免死,頑抗者格殺勿論!給你們一炷香的時間考慮!」
虎門城寨寨牆上,聽到喊話的魁安面色鐵青。
「總戎!」值此時,左翼鎮中營游擊湊了上來,說道。
「短毛的火炮太猛,咱們寨牆扛不住幾輪,要不……」
「要不什麼?」魁安冷冷盯著這名游擊,「你想降?」
游擊低下頭,不敢說話。
沒多久,炮聲再起。
這一次,炮彈直奔虎門寨的寨牆,牆後的被炸得清軍抱頭鼠竄,慘叫連連。
第一輪炮擊剛剛結束沒多久,寨牆上忽然一陣騷動。
王智舉起望遠鏡,只見寨門大開,一群綠營兵勇擡著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
那人被五花大綁,嘴裡塞著破布,仍在拚命掙扎,身上的官服已被扯得七零八落。
不多時,那群出寨的清軍兵勇跑到陣前,將人往地上一扔,齊刷刷跪倒一片。
「大人!我等願降!這滿洲韃子頑固不化,害得我等跟著受苦,特綁了他來,獻與大人!」王智低頭看向地上那個仍在掙扎的廣東左翼鎮總兵魁安。
魁安擡起頭,眼中滿是憤恨與不甘,嘴裡嗚嗚有聲,似乎在罵著什麼,只是被破布堵住,一個字也聽不清。
王智揮了揮手:「押下去,好生看管,等羅帥發落。」
虎門城寨既下,至此,珠江口炮群連同虎門城寨盡入北殿之手,北殿終於控制了珠江口。此役王智連克大角、蒲洲、橫擋、威遠、鎮遠、靖遠、虎門等大小炮十餘座,斃俘清軍水陸兵勇四千七百餘人,彈藥糧草無算。
其中斃俘清軍水陸兩師總兵一名,將備十九人,千把一百零三人。
而一團自身傷亡不過三十餘人。
北殿攻打珠江口的岸防炮群和虎門城寨之際,廣東天地會對廣州城的圍攻也在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同是攻打炮,廣東天地會甘先部攻打廣州城北,越秀山麓,矗立在山脊之上的四方炮所付出的傷亡則要慘重得多。
連日攻打四方炮這個廣州城北郊的制高點,甘先所部天地會已經付出了三四千人的傷亡。雖說甘先部攻打四方炮死的多是臨時拉來,蠱惑驅趕攻城的炮灰,甘先的老營傷亡還在甘先能夠接受的範圍之內。
然而連日攻打四方炮遲遲未取得進展,還是對甘先所部乃至整個廣東天地會武裝的士氣造成了很大的消極影響。
先是珠江水戰失利,再是攻打四方炮失利,圍攻廣州城的廣東天地會武裝因看不到勝利的曙光士氣日漸低落。
越來越多的人選擇脫離廣東天地會,逃散者一日多過一日。
聲勢浩大是廣東天地會為數不多的優勢,若廣東天地會再不能打一場勝仗,恐怕心氣就要散盡了。在收到羅大綱接濟的銃炮彈藥之後,盟主陳開將其中的多數炮都撥給了負責進攻城北的甘先,嚴令甘先務必拿下四方炮,以鼓舞廣東天地會低迷的士氣。
甘先也意識到不能再按老法子打四方炮了,再這麼打下去,恐怕四方炮沒拿下,自個兒的隊伍就要逃散乾淨,他這個統領水陸兵馬兼理糧餉大元帥也難免淪為光杆元帥。
接收了羅大綱支援的軍火糧食後,甘先決定自己親率老營攻打四方炮,一戰定干坤。
甘先站在越秀山腳,擡頭仰望著四方炮。
他身後是還沒有散的兩萬天地會。
「大元帥。」甘先身邊的親信低聲道。
「兄弟們都說四方炮太難啃了,昨兒一天,又死傷了三四百號兄弟。」
甘先不悅道:「難啃就不啃了?陳盟主把北門交給咱們,咱們就得拿下四方炮。拿不下來,廣州城就打不下來。告訴兄弟們,今日甘某親自帶隊攻打四方炮,死也要一起死在炮下。」
甘先不是為了陳開打這場仗,而是為了他自己。
陳開的盟主之位是推舉出來,盟主之位有威望者居之。
眼下廣東天地會三面圍攻廣州城沒有取得什麼大的進展,反而損兵折將甚眾,只要他能打下四方炮,攻入廣州城,他甘先也能和陳開爭一爭這盟主之位。
甘先此言一出,周遭的親信們臉色一變,想要勸阻,卻被甘先擡手止住。
眼下甘先麾下新老各營數攻四方炮而不克,萎靡不振,兵無鬥志。
在此情況下,若想一鼓作氣拿下四方炮,非他本人親自出馬不可。
「不用說了,我意已決,此番我要與兄弟們同生死,共進退。」甘先的態度十分堅定,「飽餐一頓,組織老營的兄弟,隨我攻四方炮!這回老兄弟在前,新兄弟在後,不克四方炮誓不還!」見甘先心意已決,甘先的心腹們只得集結部隊攻打四方炮。
待攻打四方炮的七八千人馬集結完畢,甘先拔出腰刀,高高舉起,帶著麾下的新老兄弟向四方炮發起了圍城以來規模最大的一次進攻。
震天的吶喊聲再次響起,七八千廣東天地會將士如潮水般湧向四方炮。
見城北的廣東天地會再度攻打四方炮,炮上嚴陣以待的清軍立刻發炮。
一時間,紅夷大炮轟鳴,炮彈呼嘯著砸進衝鋒的人群中,不斷有中彈的廣東天地會將士倒下。好在這次衝鋒在前的是甘先的三千老卒,且由甘先本人親自帶兵衝鋒,清軍的大炮並未立馬打散這支衝鋒的隊伍。
倖存的廣東天地會將士依舊往前沖,一步步逼近四方炮。
待廣東天地會沖得近了,四方炮上的清軍劈山炮、擡槍、鳥銃齊射,霎時鉛彈如雨點般潑灑而下。清軍喜歡遙放銃矢,饒是駐守四方炮上的清軍為廣州將軍前後二營的精銳綠營兵,還是在敵人距離自己還有兩三百步遠的距離便摟了火。
兩三百步遠的距離,以綠營裝備的兵丁鳥銃和擡槍基本就只能聽個響。
僅有少量劈山炮和洋槍能命中廣東天地會密集的衝鋒人群。
等到進攻四方炮的甘先所部廣東天地會鋒銳攻越秀山半山腰,距離四方炮清軍前沿陣地只有百餘步的距離時,四方炮清軍守軍銃炮的命中率方才得以顯著提升。
不斷有沖在最前面的廣東天地會將士中彈倒下。
攻到半山腰,炮上的清軍也進入劈山炮的射程之內。
攜劈山炮的廣東天地會遂架設羅大綱支援他們的劈山炮還以顏色。
雖說廣東天地會的炮手炮術生疏,全憑感覺在打炮,精度感人,但上百門劈山炮陸續發炮的聲勢還是十分唬人的。
即便四方炮上的清軍中炮傷亡者寥寥,可貪生怕死的清軍也不敢像過往那般毫無顧忌地對圍攻四方炮的廣東天地會施放銃炮。
在廣東天地會炮兵的還擊下,四方炮上的清軍火力有所減弱。
己方炮兵發威,清軍火力的減弱,以及甘先本人的身先士卒,極大地鼓舞了廣東天地會的士氣。廣東天地會難得地在攻入越秀山半山腰,面對清軍的銃打炮擊沒有潰退,而是追隨甘先頂著清軍的火力硬著頭皮繼續往四方炮上拱。
甘先身先士卒,揮舞著手中的魚頭刀,嘶聲吶喊,以壯聲勢。
值此時,一顆不知從何處飛來的鉛彈咬住了甘先左臂。
「大元帥!你受傷了!」護衛在甘先身邊的親信驚呼道。
甘先低頭一看,但見左臂中彈處血肉翻卷,甘先咬咬牙,扯下一塊衣襟胡亂纏了幾圈,嘶聲道:「別管我!沖!繼續沖!」
終於,第一架雲梯搭上了四方炮的牆頭。
廣東天地會的將士們蜂擁而上,與守軍在牆頭上展開慘烈的肉搏。
一時間,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不斷有人從牆頭跌落,慘叫聲、喊殺聲、兵器交擊聲混成一片。甘先也爬上了雲梯。
他咬著刀,單手攀爬,受傷的左臂使不上力,只能靠右手和雙腿往上爬。
甘先咬著牙,死死抓住雲梯,一寸一寸往上挪。
終於,甘先翻上了牆頭。
牆頭上,幾個清軍守兵正等著他。
見有廣東天地會頭目爬上炮,清軍刀槍齊下,甘先閃身躲過兩刀,卻被一桿長槍刺中腹部。他悶哼一聲,不退反進,一刀砍翻那個清兵,又順勢劈倒另一個。
更多的清兵圍上來。
甘先渾身浴血,左臂已擡不起來,腹部的傷口血流如注,可他依舊揮舞著腰刀,死戰不退。護衛在甘先周圍的親信打空了火銃內的彈藥後撇了火銃,抽出腰刀欲殺散朝他們湧來的清軍兵勇,卻在清軍迎面射來的銃炮下一個接著一個地倒下。
「殺!」甘先嘶聲喊著,聲音越來越弱。
數顆子彈貫穿了他的胸膛,甘先身子一晃,手中的刀緩緩落下,他低下頭,身子軟軟地倒下去,倒在血泊之中,倒在被他親手撕開的四方炮缺口下。
「大元帥!」
無數廣東天地會悲憤地吶喊著如潮水般湧上牆頭,湧入四方炮。
隨著越來越多廣東天地會將士進入四方炮,四方炮的清軍守軍士氣盡喪,紛紛向廣州城內撤退,甘先所部廣東天地會武裝終於攻占了四方炮。
付出巨大代價才得以攻下四方炮的甘先所部廣東天地會並無太多的喜悅。
此刻他們或坐或躺,有的在包紮傷口,有的在默默發呆,有的抱著死去的同伴無聲落淚,有的則在虐殺被俘虜的清軍兵勇,以宣洩憤怒的情緒。
甘先一死,比起攻占四方炮的喜悅,甘先那些親信們臉上顯露出來的神色更多地是茫然。廣州城北郊的甘先所部攻占四方炮、甘先陣亡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廣州城西郊的陳開大營,陳開大喜過望,匆忙親率其部所有精銳來到四方炮。
圍攻廣州城好不容易有了突破,陳開希望能趁此機會攻入廣州城內,並且吞併甘先的部眾,以提高自己的聲望,壯大自己的實力。
北殿大軍的先頭部隊已經來到的西關邊緣,陳開清楚留給他的機會和時間不多了,好不容易看到攻入廣州城的希望,陳開自然不會放棄。
陳開騎著一匹繳獲自清軍的高頭大馬,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隊伍,從城西疾馳而來,馬蹄踏過遍地狼藉的戰場,踩過那些還來不及收斂的屍體,一直衝到四方炮上方才翻身下馬。
甘先的屍體已經被擡到了一旁,用一塊白布蓋著。陳開走過去,掀開白布看了一眼,沉默片刻,又蓋上了。
「甘大元帥是好樣的。」陳開擡起頭,對著圍在甘先屍體周圍的舊部說道。
「他替咱們打開了進入廣州城北路。這份功勞,陳某牢記於心。」
甘先的部眾沉默無語,只是麻木地看向陳開。
陳開的目光掃過那些疲憊的臉龐,提高了說話的聲量:「可四方炮拿下來了,廣州城還沒拿下來!正北門就在眼前,兄弟們再加把勁,拿下正北門,咱們就能殺進廣州城!」
人群中有人擡起頭,茫然地看著他。
陳開這番慷慨陳詞的發言,並沒有引起多少熱切的回應。
比起繼續攻占廣州城,甘先那些倖存的親信更關心的是誰來繼承甘先死後留下的政治遺產。陳開視若無睹,自顧自地繼續道:「甘大元帥的仇要報!打下廣州城,本盟主必親自把葉名琛那狗官的腦袋砍下來,祭奠甘先兄弟!」
言及於此,陳開勒令將四方炮上所有能移動的炮調轉炮口,指向廣州鎮海樓。
「炮上的炮,全部對準鎮海樓,對準廣州城,兄弟們放心攻城,本盟主親自給你們掩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