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北嗣君
赫德和查爾諾都希望巴夏禮能在包令不在港島的這段時間裡,面對廣州急劇惡化的形勢採取積極行動,而不是放任廣州局勢朝著對英國不利的方向發展。
當然,赫德和查爾諾也相信巴夏禮會這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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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德和查爾諾早年曾在開埠五口的領事館輾轉,給上海、寧波、福州、廈門的領事或是做過翻譯,或是做過助理。
他們二人之所以最終選擇留在巴夏禮身邊,給巴夏禮擔任助理,是因為巴夏禮有著年輕人的衝勁與野心,同巴夏禮更合得來。
對華貿易戰爭結束後,英國在華的外交突破陷入停滯,這個時候只有在外交上對韃靼政府表現得更為強硬激進,方有機會嶄露頭角。
巴夏禮也認可他的左膀右臂赫德和查爾諾對廣州前景的分析。
他同樣不認為在羅大綱占領廣州城後,他們和武昌方面有什麼談判迴旋的空間,甚至需要擔心對方在占領廣州後,是否有進一步占領港島的想法。
畢竟武昌方面不承認英國政府同韃靼政府簽訂的條約,對歐美國家的態度和軟弱的韃靼政府截然不同。「誠如二位所言,中國有句俗語叫做雷聲大不意味著雨也大,真正危險的不是廣州城外的聲勢浩大的廣東天地會,而是盤踞在三水縣的那支武裝。
羅大綱的大軍在三水按兵不動已經有段日子了,他無非是在等廣東天地會消耗掉韃靼政府軍隊,等廣州城裡的糧草耗盡、士氣低落,等廣東天地會和韃靼政府兩敗俱傷,到那時候再出手,妄圖以最小的代價拿下廣州。」
「所以我們不能讓他的陰謀得逞,哪怕只是為了保障港島的安全。」赫德瞥了一眼巴夏禮身後那副釘在牆上的地圖,「港島需要廣州作為緩衝。」
武昌方面已經占領了粵中、粵北大片地區,並在這些地區建立起了穩固的統治。
粵中、粵北地處廣東腹地,面對這一他們不願接受的既定事實,他們鞭長莫及,改變不了什麼。不過赫德覺得在沿海的廣州,他們可以做點什麼,哪怕僅僅只是為了已經吃到嘴裡的港島爭取一片安全的戰略緩衝區。
巴夏禮沉默片刻,緩緩開口:「我理解你們的用意,不管怎麼說,我們得採取積極行動。」查爾諾說道:「所以我們必須想辦法讓廣州繼續控制在韃靼政府手裡,而這需要和韃靼政府的兩廣總督葉名琛建立起聯繫,建立起直接有效的溝通方式。」
聽到葉名琛這個名字,赫德不由皺起了眉頭:「問題在於葉名琛那個冥頑不化的老頑固,我想領事閣下比我們更了解這位兩廣總督,我們想見他一面比登天還難。如果我們主動上門,我想他連門都不願意為我們敞開。」
葉名琛的脾氣以及對洋人的態度他們早就領教過。
這位兩廣總督,處理所謂夷務的手段只有一個字:拖。
拖不了就硬頂,硬頂不了就裝死。想讓他主動尋求幫助,恐怕很難。
巴夏禮忽然開口道:「羅大綱在等,我們也可以等。」
查爾諾不解道:「等?」
巴夏禮不緊不慢地說道:「等到廣州危急的時候,葉名琛自然會主動來找我們,即便他不直接來找我們尋求幫助,他也會讓他的中間人找我們。」
赫德若有所思:「領事閣下的意思是,現在葉名琛還不著急,覺得他還有把握守住廣州城?」巴夏禮搖晃著酒杯,分析說道:「目前廣州戰局的發展情況至少是這樣的。廣東天地會水戰失利後,他們寄希望於能在更主動的陸地戰場尋求突破。廣東天地會這幾天接連不斷地攻打城北的四方炮,死了很多人仍舊沒有拿下四方炮。這或許給了葉名琛一些信心和不切實際的幻想。
不過我相信葉名琛這種不切實際的信心和幻想不會持續太久,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武昌方面和廣東天地會既是爭奪廣州的競爭者,同時也是盟友,我想陳開他們在戰局不利的情況下會向羅大綱尋求幫助。羅大綱出於借廣東天地會這把鈍刀削弱廣州韃靼政府軍隊的考量,會給予廣東天地會一定程度的援助。到那時葉名琛等人面對的局面將會更加被動棘手,而廣州周圍有能力為他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的,只有我們,葉名琛一定會主動向我們求助的。」
赫德若覺得巴夏禮的分析有道理,問道:「那我們眼下該做什麼?」
巴夏禮不假思索地說道:「以保衛僑民和財產的名義,提前囤積一批軍火。在十三行、港島、澳門,招募有軍事經驗的歐洲人、美洲人,組建一支僱傭軍隊。如果人數不足,就讓當地買辦招募華人,訓練他們,作為後備。
港島的主力部隊已經前往了北方,我們需要組建一支僱傭兵部隊用於自保,乃至干涉廣州城的歸屬。單靠領事館現有的武官和衛兵,連保障領事館的安全都很吃力,更遑論干涉廣州城的歸屬。」查爾諾不置可否:「十三行其他國家的商人和僑民也缺乏安全感,他們也有這方面的需求,只要有我們牽頭,我相信這支僱傭兵隊伍很快就能籌建起來。」
「組建這支僱傭軍的錢從何而來?」善於算經濟帳的赫德問了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
用廣州領事館的經費以原來的使館武官為班底擴充一支小型護衛武裝,保障領事館安全自然沒什麼問題。
而巴夏禮已經明確說明了這支僱傭兵武裝需要具備干涉廣州城歸屬的能力,想要具備這一能力,這支僱傭兵武裝的規模自然不可能小。
一支人數眾多,具備一定戰鬥力的僱傭兵武裝,需要付出的金錢成本是驚人的。
光靠廣州領事館現有的經費以及他們幾個外交工作人員的身價,無法供養得起這麼一支僱傭兵隊伍。巴夏禮倒不擔心錢的問題:「可以以領事館的信用作為擔保,向十三行和港島的英國商民發債券,當然,這筆錢最後可以算到韃靼政府頭上,找他們報銷,畢竟我們是在幫助他們。」
赫德釋然了,笑了笑說道:「向韃靼政府要錢,可以見他們的官員容易,這些愚蠢的冤大頭在金錢方面對我們向來十分慷慨。」
「不是要,這是他們理應支付的錢款。」巴夏禮正色道。
「畢竟我們是在幫助韃靼政府,他們付些報酬是天經地義的。」
與此同時,武昌北王府內宅。
今日適逢北王妃王蘊衡臨盆,產房之外的門廊下,彭剛來回踱步,目光不時關切地望向產房內。聞訊而來的北殿中樞大員們也齊聚內宅花園,等待著產房內的消息。
彭剛的岳祖父王詮撫著已添了幾縷霜色的短須,半閉著雙眼,口中念念有詞,含糊不清地念著些祖宗保佑之類的詞句。
兩年前他盼來了曾外孫女彭望舒,今日他希望孫女能誕下一曾外孫。
劉齊銜、王大雷、劉蓉、郭昆燾等北殿核心中樞大員悉數到場,靜靜等待著結果。
所有人的沉默中都藏著同樣的期盼,希望北王妃能誕下一嫡長子。
北王與王妃春秋正盛,卻遲遲未有嫡子降生,此事一直是他們心中的一塊心病。
雖說北王已有北長金望舒,聰慧可愛,深得寵愛,但偌大的北殿基業,終究需要一個繼承人。這個繼承人最好是無可爭議的嫡出。
產房內不時傳來北王妃王蘊衡因分娩的痛楚而發出的聲音。
彭剛的腳步停了片刻,又繼續踱了起來。
眾人的目光像探照燈似的追隨著彭剛的身影來回掃視。
兩年前北長金降生,殿下喜不自勝,寬慰王妃來日方長,這一等,便是兩年。
兩年間,殿下勵精圖治,北殿疆土已拓展至鄂湘全境,周邊的緊要地區也悉數納入疆土,如今又在對嶺南用兵,聽說近來羅大綱在廣東的戰事十分順利,想來光復廣州也就是今年的事情。
若說北殿眼下有什麼遺憾,除了比較缺錢外,就缺一個合法性強,無可爭議的繼承人。
眾人的心思和王栓一樣,也在祈禱北王妃的這一胎是男丁。
眾人正思忖間,產房內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啼哭。
啼哭聲異常響亮有力。
彭剛的腳步戛然而止。
王栓猛地睜眼看向產房,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那扇緊閉的門。
片刻後,產房大門輕輕開啟。
穩婆抱著??褓走了出來,臉上洋溢喜悅的笑容,腳步輕快,幾乎是小跑著來到彭剛面前。
「恭喜殿下!恭喜殿下!王妃娘娘誕下了北嗣君!母子平安!」
北嗣君。
聽到這三個字,眾人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王栓身子一晃,彭毅眼疾手快扶住他,卻見王儈已是老淚縱橫:「好!好!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其他人也皆是滿面紅光,連連拱手下跪向彭剛道賀。
滿面春風的彭剛虛擡了擡手示意眾人起身,旋即動作嫻熟地伸手接過??褓。
??褓中的嬰兒皺巴巴的小臉,此刻正憋得通紅,扯著嗓子啼哭,聲音響亮得仿佛要把屋頂掀翻。彭剛看著那張與自己肖似的小臉笑道:「好小子,哭得這麼響,倒是個有脾氣的。」
他抱著孩子,轉身步入產房。
榻上,王蘊衡面色蒼白,汗濕的頭髮貼在額角。
只是這一次,她的眼中沒有絲毫愧責,亦滿是喜悅和淚光。
看到彭剛抱著孩子走進來,王蘊衡掙扎著想坐起身。
彭剛快走幾步,坐到榻邊,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按住她:「別動,好生躺著。」
「殿下……」王蘊衡。
彭剛笑著將??褓湊近她,「你聽聽,這哭聲,中氣十足。」
王蘊衡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眼淚奪眶而出。
王蘊衡嫁給彭剛快四年,一直未能如眾人所望誕下一子,背負了很大的壓力;如今北嗣君降生,兩年來一直壓在她心頭的那塊巨石終於在這一刻落了地。
「妾身……妾身終於……」王蘊衡激動到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彭剛輕輕為她拭去眼淚,溫聲道:「我知道你心裡這幾年裝著的事,現在一切都好了,你可以寬心了。王蘊衡點點頭,淚眼婆娑地看著兒子,忽然想起什麼:「殿下,快給咱們的兒子起個名兒。」彭剛抱著嬰兒,凝思良久。
??褓中的嬰兒似乎哭累了,漸漸安靜下來,小小的手握成拳頭,緊緊攥著。那拳頭雖小,卻握得十分緊,仿佛要抓住什麼。
彭剛看著那攥緊的小拳頭,又看看那張稚嫩卻倔強的小臉,緩緩開口道:「《淮南子;修務訓》有云:故膠漆燥,干之弗能止也;金鐵柔,厲之不能折也。金鐵雖柔,厲之不能折,是為錚。便叫為錚如何?願他長大成人,剛正不阿,鐵骨錚錚,有金石之質。」
「彭為錚……」王蘊衡輕輕重複著這個名字,眼中滿是欣慰。
「鐵骨錚錚,好,這個名字好。」
??褓中的嬰兒仿佛聽懂了什麼,微微動了動,小嘴輕輕吧嗒了兩下,又沉沉睡去。
彭剛俯身,在兒子額頭上輕輕一吻,又為王蘊薇掖好被角:「你好好休息,大臣們還在外頭等著,我總不能晾著他們,我去去就來。」
王蘊衡點點頭,目送彭剛抱著孩子走出產房。
產房外,眾人見彭剛出了產房,紛紛圍攏了上來。
王倫第一個上前,顫抖著手接過??褓,看著那熟睡的嬰兒,老淚縱橫:「好!好!恭喜殿下終於有了嫡嗣!」
劉齊銜大步上前:「恭喜殿下!北嗣君降生,實乃天佑,此乃大喜之事,當普天同慶!」
劉蓉與郭昆燾也紛紛道賀,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劉炳文也說道:「我殿歷年開科取士,廣納賢才,成效卓著。去歲開了正科,今歲恰逢北嗣君降生這等天大喜事,正好藉此吉兆,再開恩科。一則普天同慶,廣施恩澤,二則可趁熱打鐵,再選一批實務之才,以應我殿急速拓展之需。」
兩年前長女降生,他以弄瓦之喜為由開了恩科。如今嫡長子降生,更是天大的喜事,以此為由再開恩科,合情合理,名正言順。
隨著疆土不斷拓展,新附之地日益增多,各級官吏確實捉襟見肘。去年正科選拔的人才,已經陸續分派各處,但仍有不少空缺亟待填補。
「老師此言大善!」彭剛同意了。
值此時,總參謀部的參謀長黃秉弦在北王府內侍的帶引下來到了內宅,手中捏著一封電報,顯是有要緊軍務,不然黃秉弦不會在這個時候來內宅求見。
黃秉弦方才雖不在內宅,但從眾人的神色中,也知悉方才北王妃誕下的定是北嗣君。
雖說作為北王的學生,黃秉弦對北王得嫡長子也非常高興,不過黃秉弦沒有開口過問北嗣君的事情,只是開口說道:「殿下,羅帥從三水來電,有一事請求殿下定奪。」
彭剛見狀將??褓中的彭錚輕輕交到穩婆手中,溫聲道:「抱好了,仔細別驚著他。」
穩婆連連應聲,小心翼翼接過嬰兒。
王詮、劉齊銜等人紛紛讓開一條路。
彭剛點點頭,正要隨黃秉弦離開內宅前往總參謀部,忽然感覺衣擺一緊。
他低頭一看,只見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正仰著臉,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期盼,奶聲奶氣地喊道:「爹爹,抱抱!」
正是三歲的北長金彭望舒。
彭望舒原本被姑姑彭敏牽著手站在一旁,乖巧地看著大人們說話。
今日府中熱鬧,人人臉上都帶著笑,姑姑告訴她,娘親給她生了個小弟弟。
小弟弟是什麼,她不太明白。
但她看出來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那個被爹爹抱著的小小??褓,爹爹抱著那個小??褓又哭又笑,抱了好久好久。
除了她,她沒見過爹爹抱誰抱那麼久。
彭望舒心裡忽然有點慌,那種慌說不出來,只覺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個小東西身上,沒人看她。於是她自己走了過來,走到彭剛身邊,伸手攥住了彭剛的衣擺。
「爹爹,抱抱!」她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小了一點,但眼睛裡的期盼一點沒少。
彭剛低頭看著女兒,心中猛然一顫。
他看到了女兒眼中的那一絲不安,那一絲渴望,還有那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
雖然這個年紀的小孩子還在牙牙學語階段,話還說不清楚,但對周圍環境的感覺還是十分敏銳且敏感的。
彭剛立刻彎下腰,一把將彭望舒抱了起來,讓她穩穩地坐在自己的臂彎里。
「好,爹爹抱。」他笑著在女兒嫩生生的小臉上輕輕親了一下,「望舒也要爹爹抱,對不對?」彭望舒被爹爹抱起來,頓時安心了。
她伸出小手摟住彭剛的脖子,把小腦袋往爹爹肩上一靠,奶聲奶氣地嗯了一聲。
彭剛一手抱著女兒,一手輕輕拍著她的背,柔聲道:「望舒今天乖不乖?有沒有聽姑姑的話?」彭望舒平日裡是王蘊衡親自在帶,王蘊衡臨盆的這些時日,基本都是和她非常親近的彭敏在帶。「乖!」彭望舒用力點點頭,又想起什麼,指了指驚醒的彭為錚,小聲說,「弟弟……弟弟哭了。」「弟弟剛來這世上,還小,所以會哭。」彭剛笑道。
「等弟弟長大了,望舒教他說話,教他走路,好不好?」
彭望舒歪著小腦袋想了想,又用力點點頭:「好!」
一旁的彭敏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走上前,對彭望舒伸出手:「望舒,爹爹要去辦事,讓姑姑抱好不好?」
彭望舒聞言,立刻把爹爹的脖子摟得更緊,小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不要!要爹爹抱!」
彭剛笑著擺擺手:「不妨事,我抱著她一起去。」
說著,他轉向黃秉弦:「走吧,邊走邊說。」
黃秉弦微微一怔,隨即點頭應是。
彭剛抱著粉雕玉琢的彭望舒步伐穩健地前行。彭望舒乖乖地坐在爹爹臂彎里,小腦袋左看看右看看,偶爾還把臉埋在爹爹頸窩裡蹭一蹭,乖巧得像只小貓。
北王府為原湖廣總督署,說小肯定不算小,要說大也不至於有多大。
只是比起此時的天王府、東王府、南王府、輔王府,北王府才顯得又小又寒酸。
沒多久,彭剛便抱著女兒來到了外宅的總參謀部內。
總參謀部內,七八名當值的參謀正在伏案工作。
今年年初彭剛開始對兩廣用兵,江西那邊也有零星的戰事,也就北面的清軍安分,沒什麼動靜,故今年總參謀部的參謀們特別忙。
牆上掛著的巨大鄂湘贛粵豫五省地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旗號與線條。
桌上堆滿了文書、電報、軍報,幾名參謀正在埋頭忙著各自的事情。
有的在匯總近期的戰報、情報,有的在計算糧草輜重彈藥,有的在標註最新的敵我兵力部署、更新沙盤,有的在譽寫軍令。
總參謀部內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菸草味。
幾名參謀面前的桌上擱著還在冒煙的菸斗,有的嘴裡還叼著自己手卷的煙。
總參謀部的參謀們見彭剛抱著北長金來到參謀部,手忙腳亂地按滅菸斗,掐滅捲菸,本能地起身立正,「殿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