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年輕的英國外交官們
羅大綱也認可陳阿沈的觀點,活躍在廣東的西洋諸國勢力真正有動機,且有能力干涉廣州局勢的只有英吉利鬼佬。
好在目下英吉利鬼佬在遠東的主要軍事力量集中在北方的京師和滿清鏖戰,以獲得進一步的市場開放和更多的特權。
其殘留在廣東的軍事力量已經大大削弱,北王所選擇的進攻廣東,奪取廣州的時機還是非常好的,選擇了英吉利鬼佬在粵軍事力量最為虛弱的窗口期。
羅大綱點點頭,正要再說什麼,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兩人轉頭望去,只見一騎快馬沿著江岸疾馳而來,一身風塵的信使滾鞍下馬,來到羅大綱面前,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信筒,興奮地高喊道:「羅帥!捷報!李旅長捷報!李旅長已拿下肇慶府府城高要!這是戰報!」
羅大綱接過信筒,取出信件,展開一看,臉上漸漸浮起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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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阿沈湊過來,迫不及待地問:「高要這麼快就打下來了?」
陳阿沈現在已經不是當初那個目不識丁的文盲,具備基本的能力,羅大綱擡起頭,笑著將信遞給他:「你自己看。」
陳阿,接過信,一目十行掃完,眼睛瞪得溜圓:「這是兵不血刃啊!肇慶營游擊梁頌殺了滿洲正白旗副將兀扎拉;巴圖,開城投降?連肇慶府知府都押來了?」
羅大綱點點頭,笑道:「李瑞這小子,運氣好,可他能拿下高要靠的也不全是運氣。肇慶營的綠營兵,被那個韃子副將欺壓得太狠了,我們前番在三水殲滅江忠濟所部萬餘粵軍,也打出了聲勢,震懾了附近諸城的清軍守軍,在守城之前,他們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
陳阿沈說道:「肇慶已下,西江航道就在咱們手裡了,廣西那邊就算想來援,一時半會人也過不來了。」
「滿清的知府知縣等一眾肇慶府的地方官押來了,咱們的地方官也該送過去了。」羅大綱交代說道。「你們水師備些船,將咱們的官員送到肇慶府就任。」
進軍廣東之前,北王除了準備好了軍隊,還準備好了從湖湘地區抽調的地方官,以及從武昌行政學堂遴選出來的儲備官僚。
此番入粵基本上就是軍隊打到哪裡,隨行的北殿官僚就在哪裡紮根,就地開展工作,進行土改,以期在新光復區儘快建立起有效且穩固的統治。
眼下北殿大軍占據的粵地大多是較為貧瘠的地方,羅大綱不指望這些地方能迅速為前線提供物資支持,可至少不能添亂拖後腿。
「是,卑職這便讓人去辦。」陳阿沈應了一聲。
羅大綱目光望向東南方,那是廣州城所在的方向。
凝思良久,羅大綱開口道:「你們水師主力準備準備南下。」
陳阿沈一愣,不解道:「南下?天地會還在打廣州城,咱們去哪兒?」
羅大綱說道:「去佛山鎮,肇慶已定,三水的側翼已經安全了,廣東天地會的主力,如今都在廣州城下,佛山那邊已經空了。咱們的主力南下,進駐佛山鎮,為圍攻廣州做最後的籌備。」
陳阿沈肅然應諾:「羅帥英明!卑職這就去組織水師,準備南下!」
言畢,陳阿沈轉身大步離去。
英吉利駐廣州領事館內,廣州領事巴夏禮、廣州領事助理兼翻譯羅伯特;赫德,副翻譯查爾諾;阿拉巴斯特(阿查理)齊聚一室。
這些當前在英吉利外交系統中名不見經傳,只有二十來歲的年輕外交人員,歷史上在19世紀末的對華皆有著深遠影響。
巴夏禮自是不必多說,歷史上第二次鴉片戰爭的始作俑者之一。
羅伯特;赫德曾擔任清廷海關總稅務司長達四十八年。
查爾諾的名聲沒有上述兩位那麼顯赫,因負責押送被俘的兩廣總督葉名琛去往印度展覽,拍攝了大量晚清照片而聞名。
巴夏禮、赫德、查爾諾三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仕途軌跡非常相似,都是來華擔任翻譯,從最基層的見習翻譯做起,繼而正式進入英帝國在遠東的外交系統。
相較於其他國家的在華外交人員而言,英吉利在華外交人員的素質和能力毫無疑問是斷檔領先的,無論是現任的外交官,還是儲備的外交人才,抑或是整個外交體系。
巴夏禮背著手站在窗前,手中捏著一份剛剛收到的密報,窗外,則是一片寂靜的十三行商館區,而此刻巴夏禮心中卻翻江倒海,一點也不平靜,準確地說是難以平靜。
巴夏禮已經知悉了怡和洋行、太古洋行、寶順洋行(顛地洋行)將三艘武裝商船賣給了北殿,並且這些船已經被羅大綱笑納的事情,此事令巴夏禮感到十分惱怒。
忽地,巴夏禮轉過身,目光如陽光下的刺刀射出的冷芒一般刺向面前站著的兩個人。
此二人其中一位為怡和洋行的二班高丕石,高丕石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西裝,被巴夏禮這麼盯著,神色間難免帶著幾分不自在。
另一位則是寶順洋行的大班詹姆斯;顛地。
詹姆斯倒是泰然自若,迎著巴夏禮這個小年輕射來的目光,溝壑縱橫的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大班為晚清乃至民國,對在華外國洋行(公司)中擔任最高職位的外籍經理或首席合伙人的一種稱呼。單純從職能上來講,大班可以理解為洋行的CE0或總負責人。
大班一詞這個詞源於廣東話,是對英語Taipan的音譯,最初特指廣州十三行時期,外國商館裡管理貿易的首席商人。
後來隨著貿易中心轉移到港島和上海,大班一詞泛指所有大型外資洋行的最高管理者,洋行大班通常擁有洋行的股份,負責在華的全部決策。
相對應的,大班之下還有二班、三班作為大班的助手,分管具體的貨物管理、帳目核對等洋行事宜。再往下便是本地買辦。
買辦為洋行得以在華立足的基礎,這個詞源自葡萄牙語Comprador,意為採購者。買辦的職責非常廣泛,無所不包,包括商業活動以外的職責,比如充當間諜。
這便是在華洋行的主要組織架構。
怡和洋行致力於開拓內地市場,其大班在漢口,廣州的業務此時由其二班高丕石具體分管。寶順洋行坐鎮廣州、港島的則是寶順洋行創始人蘭斯洛特;顛地的侄子詹姆斯;顛地。
1850年代,寶順洋行是與怡和洋行在遠東地區並駕齊驅的兩大英資洋行巨頭。
「二位。」巴夏禮冷眼盯著高丕石和詹姆斯。
「我需要你們給我一個解釋。」
高丕石張了張嘴,卻被詹姆斯搶先一步。
「領事閣下。」詹姆斯攤了攤手,一臉無辜不解的模樣。
「我不太明白您在說什麼。我們寶順洋行最近確實出售了幾艘商船,但買家是我們的老朋友葉夢麟先生,葉家與我們合作多年,一直信譽良好。至於葉先生將船轉賣給了誰,這似乎不在我們的控制範圍之內,也不在我們負責的範圍之內。」
巴夏禮冷哼一聲:「詹姆斯先生,你是想告訴我,你們不知道葉夢麟買船是為了獻給羅大綱?不知道那些船最後會落到羅大綱手裡?」
詹姆斯無辜地眨眨眼:「領事閣下,我們只是商人。商人只管買賣,不過問客戶的用途。葉先生出的價錢很誘人,我們自然就賣了。至於他轉賣給了誰,那是他的自由,我無權干涉。另外,我們寶順洋行將本行的財產售予何人,也是我們的自由。」
雖說巴夏禮才二十七歲,但他在華外交工作生涯已經長達十四年之久。
他十三歲就來到了中國,並給時任英國駐華全權公使與商務總監璞鼎查擔任翻譯和秘書,親眼目睹了當初那場貿易戰爭。
十四年來,巴夏禮學會了很多遠東地區的語言,不僅精通漢語、粵語、日語,還熟練掌握了閩南語、福州平話、寧波話、上海話等方言,是英國駐華外交官中語言天賦最高的一位,其業務能力在一眾的領事中也很突出,也很喜歡表現自己。
這便是包令離開港島之前,願意提拔巴夏禮為廣州領事,讓這個年輕人署理廣東地區外交事務的原因。這些商人,需要外交官出面時便稱自己是女王的臣民,認為駐華外交官理應保護他們在華利益。不需要外交官的時候,開口閉口便是洋行享有自主經營權,外交部門無權干涉,簡直無恥至極。「你們的行為是在資敵。」巴夏禮道。
高丕石微微色變,詹姆斯卻依舊神色自若。
「領事閣下。」詹姆斯笑道。
「葉先生是我們的老朋友,不是敵人,至少我們將船賣給他們的時候不是。他們出高價買船,我們賣船,天經地義。至於那些船最後去了哪裡,領事閣下,您應該去問葉家,而不是來質問我們。」高丕石也補充說道:「葉家很多人在韃靼政府中有官身,他來找我們買船,我們自然是認為他是在為韃靼政府的廣東水師購置的這些艦船,誰又能預料到葉家這麼快就會倒向武昌方面的懷抱呢?您也沒有預料到,不是嗎?領事閣下。」
巴夏禮的臉色更加難看。
他當然知道這些商人的算盤,對他們來說,金銀比什麼都重要,他們只在乎自己的錢袋子,在乎眼前的短暫利益。
巴夏禮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高丕石、詹姆斯都不是普通商人。
他們身後是怡和洋行、寶順洋行,其中詹姆斯所在的顛地家族還有女王陛下賜予的爵位。
自己這個資歷尚淺的年輕領事,除了口頭警告,難道還能真把他們怎麼樣?
巴夏禮不想再繼續看到這兩張令人厭惡的老臉,他走回窗前,背對著兩人,沉默片刻,緩緩道:「包令爵士現在正在北方和韃靼政府的北方軍隊作戰。
若爵士從北方歸來,發現廣州被一股對我們不友善、難以控制的勢力所掌控,我想爵士不會高興的,你們好自為之,我希望這樣的事情是最後一次發生。」
高丕石連忙點頭:「領事閣下放心,上一次我們是沒有弄清楚葉夢麟的真實意圖,我想沒有下一次了。詹姆斯卻只是微微欠身,臉上依舊掛著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巴夏禮揮了揮手,頗為嫌惡地說道:「時候不早了,二位請便。」
高丕石、詹姆斯也沒有要在巴夏禮的辦公室久留的意思,欠身告辭,離開了巴夏禮的領事辦公室。高丕石、詹姆斯離開後,巴夏禮走到酒櫃前,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巴夏禮方才覺得胸中的悶氣稍稍紓解了些。
一杯威士忌下肚,巴夏禮這才一手端著酒杯,一手端著酒瓶走到了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下。
查爾諾來到巴夏禮的辦公桌前,憂心忡忡道:「閣下,廣州的局勢越來越糟了。天地會十幾萬人圍城,韃靼政府的軍隊困守孤城。萬一廣州失守,我們所在的十三行地區就在城郊,難免受到波及。」赫德也附議:「此前廣東天地會的領袖陳開等人曾向我們遞話,表示不會進入西關十三行地區作戰。但我覺得將我們的安全建立在他人的承諾之上,是十分危險的行為。」
雖說陳開等人在圍攻廣州城之前,曾向各國領事館和主要的洋行大班遞過話,表示只要十三行的諸國對廣東天地會圍攻廣州城一事保持中立,廣東天地會的武裝就不會進入十三行地區,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儘管廣東天地會已經表明了對十三行地區以及活躍在十三行地區的洋商們的態度,查爾諾、赫德等人還是覺得缺乏安全感。
陳開等人現在能約束得了麾下的廣東天地會會眾,不代表以後也能約束得了。
再者,陳開等人保障十三行地區安全的前提是他們對發生在廣州城的戰事保持中立,而保持中立態度顯然對英吉利不利,他們英吉利不打算保持中立。
巴夏禮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分別給赫德和查爾諾遞了兩根哈瓦那雪茄。
查爾諾繼續說道:「閣下,我們我們不能無動於衷,必須做些什麼。」
巴夏禮喝了一口威士忌,問道:「查爾諾,你覺得天地會能打下廣州嗎?」
查爾諾想了想,回答道:「十幾萬人圍城,就算打不下來,也能把葉名琛耗死在廣州城。」一旁的赫德笑了笑,說道:「如果沒有外力協助,我不認為廣東天地會能耗得過廣州城內韃靼軍隊。廣東天地會那些人,烏合之眾罷了。沒有重炮,沒有訓練,沒有統一的指揮,想打下廣州這樣的堅城,成功率很低。」
說著,赫德偏頭看向巴夏禮,說出了他的想法:「閣下,雖然我和您一樣,對葉名琛這位兩廣總督並無好感,可不得不承認的是,眼下廣東各方勢力中,只有韃靼政府控制廣州城,最符合我們的利益。廣東天地會若拿下廣州城,以他們的能力和素質,未必能建立起一個政府對廣州地區實行有效的統治。武昌方面若拿下廣州城,倒是有能力建立起一個行政效率和統治力比韃靼政府還要高效的政府,但他們缺乏契約精神,且對我們的態度素來不是很友善。
那位北王當初在漢口不承認我們同韃靼政府簽訂的條約所獲得的正當權益,我們更不能指望他們在拿下廣州城後會承認我們同韃靼政府簽訂的條約有效。」
「還有更重要的一點,武昌方面禁菸,根據那些買辦提供的消息,武昌方面已經在粵中、粵北等占領區取締大煙館,收繳煙土,以最嚴厲的手段懲處大煙販子,給我們造成了很大的經濟損失。」查爾諾補充說道。
「無論是韃靼政府還是廣東天地會控制廣州城,於我們而言並非不可接受,武昌方面控制廣州城於我們而言才是最糟糕的結果。
非常不幸的是,以目前局勢的發展情況來看,若我們什麼都不做,這種結果的概率是最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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