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共襄盛舉
羅大綱抵達三水前線的第二天傍晚,何祿派出的信使來到了三水的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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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衣衫襤褸、滿臉風塵的中年漢子,一進軍營就被帶到羅大綱面前,見到羅大綱,那信使便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羅帥!小的是何堂主派來的!何堂主帶著兄弟們從東江一路北上,遭清軍圍追堵截,死傷慘重,懇請羅帥看在我們東江天地會誠心來投的份上,發兵接應!」
羅大綱扶起這名東江天地會的信使,說道:「我與你們何堂主是舊相識,何祿能帶著人從東江一路走過來,不容易。他既然有心來投,羅某自是不會坐視不理。」
東江天地會的信使大喜,連連叩首,謝過羅大綱。
言畢,羅大綱轉身,對李瑞道:「點兩個營的常備兵,連夜出發,南下接應何祿。」
李瑞肅然領命,轉身去傳令。
當夜,兩個營的北殿常備兵悄然離開大營,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清晨,三水前線,風雲突變。
江忠濟沒有將萬餘粵軍、民夫民壯全都塞在小小的三水縣城之內。
為擴大防禦縱深,江忠濟積極地在三水縣城外圍構築營壘。
這些三水縣縣城外圍的營壘首當其衝,成為了羅大綱等人首先攻擊的目標。
準備停當後,三水前線的北殿大軍便發動了全面攻勢。
最先打響的是城東。
六磅炮、十二磅重炮的轟鳴撕裂寂靜的清晨。
炮彈呼嘯著砸向清軍設在城東外圍的營壘。
江忠濟所部清軍占領三水的時間並不長,沒有十分充足的時間構築堅實的營壘。
三水縣縣城外圍的清軍營壘,多就地取材,以土夯築,而且還沒來得及夯實,土牆極為鬆散。部分營壘的牆段甚至還是木製的籬笆。
清軍營壘倉促築成的夯土牆、籬笆牆在六磅炮、十二磅炮的面前不堪一擊,很快便在聲聲巨響中崩塌,化為童粉。
連營壘內被實心炮彈命中的木製瞭望塔也攔腰折斷,營壘內的粵軍新卒抱頭鼠竄,亂成一團。「沖!」
炮擊過後,隨著一聲令下,北殿步兵潮水般湧向缺口。
啟明火帽銃的銃聲密集如爆豆,那些倉促應戰的粵軍新兵還沒來得及列隊還擊,就被打得七零八落。有的轉身就跑,有的跪地乞降,有的被擠倒在壕溝里,被人馬踩踏而過,非死即傷。
城西、城南、城北,幾乎在同一時間燃起戰火。
陳阿沈的水師沿著北江游弋,艦炮對著沿岸的粵軍炮輪番轟擊。
那些臨時修築的土炮,在北殿水師艦炮的精準打擊下,一座接一座地啞火。
粵軍水勇的船隻試圖出擊,奪回北江航道的控制權突圍,卻被陳阿沈那五條改裝後的紅單船堵在港汊里,數輪炮擊後不是進水沉沒,便是燃起熊熊大火。
船上的粵軍水勇民壯不得不棄船保命。
楊虎威率部攻打三水縣城北面的外圍營壘。
這裡是江忠濟布防最嚴密的方向,營壘層層疊疊,壕溝縱橫交錯。
北殿將士的凌厲攻勢令駐守三水縣城北面外圍營壘的清軍目瞪口呆,那些穿著藍色交領軍服的短毛髮逆和他們以往在廣州附近追剿的,戴紅頭巾的天地會會匪簡直是兩個截然不同的物種。
廣東的天地會會匪大多一碰就散,在兵力對等的情況下,壓根不是廣東經制軍和粵軍這等精銳團練武裝的對手。
眼前的這些短毛髮逆,無論是裝束、裝備,還是表現出來的戰鬥素養,比他娘的經制軍還像經制軍。行進間交替掩護,躍進、臥倒、射擊,動作乾淨利落,配合默契得仿佛一個人。
「放!」
一排排鉛彈如雨點般潑向清軍的營壘。
那些依託工事射擊的粵軍新卒,剛探出頭就被打穿了腦袋。老卒們雖然鎮定些,卻也擋不住北殿大軍的攻勢。
一天之內,城北外圍的三座營壘,丟了兩個。
第二天,攻勢更加凌厲。
羅大綱親臨城北前線指揮。
粵軍的營壘一座接一座被拔掉,殘兵敗將紛紛向城內潰逃。
到第二天傍晚,三水縣城外圍的所有清軍營壘,全部易手。
戰場上屍橫遍野,硝煙瀰漫。
粗略統計,城外被斃俘的粵軍近三千人,民壯也超過兩千。
那些僥倖逃回城裡的粵軍,一個個灰頭土臉,魂不附體,不願再出城。
江忠濟站在城頭,望著城外那些密密麻麻的北殿營寨,面色蒼白無血色。
「大人,水路!」一名營官指著北江向江忠濟匯報導。
「短毛的水師把江面堵死了!」
江忠濟轉頭望去。
但見北江上,數十艘大大小小的短毛軍艦橫列江心,五條改裝後的紅單船尤為醒目,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三水縣城。
江忠濟清楚,從水上突圍的路已經斷了。
連洪名香的廣東水師都難勝短毛髮逆水師,粵軍中的水勇更是指望不上。
江忠濟望著城外那片靛藍色海洋,心中一片冰涼。
兩天,僅僅兩天,他苦心經營的三水外圍防線就土崩瓦解。
那些被他寄予厚望的粵軍老卒,在北殿的炮火和排槍面前,和那些新兵沒什麼兩樣。
「傳令下去。」江忠濟開口命令道,「全軍退入城內,堅守待援。」
江忠濟身邊的粵軍營官們一怔:「大人,咱們不突圍了?」
江忠濟搖搖頭:「水路被堵,陸路被圍。突圍就是送死。派人去廣州。告訴烏將軍,三水危在旦夕,請他速發援兵。」
營官領命而去。
江忠濟望著城外那片漸漸亮起的燈火,心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悲涼。
十天前,他意氣風發地開進三水。
十天後,他被圍在這座孤城裡,進退不得。
與此同時,廣州城外,烽煙再起。
陳開、李文茂、何賤苟等人再次舉旗攻打廣州。
從石到佛山,從東莞到順德,珠江三角洲的這片土地上,上百處村鎮同時燃起熊熊的反清烈焰。一面面紅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無數團燃燒的火焰,點燃了這片苦難深重的土地。
短短數日,紅巾軍的旗幟便插遍了廣州城東、南、西三面的要衝之地。
石、石龍、新塘、鹿步、黃埔、佛山、東莞縣城等地盡皆為廣東天地會武裝所攻占。
這些再度起義的廣東天地會武裝或頭裹紅巾,或腰纏紅帶,自稱紅巾軍,聲勢浩大。
對外,陳開、李文茂、何賤苟等人號稱有三十萬大軍,以壯聲勢。
實際上,這支再度組織起來的紅巾軍只有十幾萬人,人數只有去年的一半左右。
至於真正能打仗的青壯就更少了,約莫只有五六萬人的樣子。
剩下的都是些老弱婦孺,以及跟著隊伍討口飯吃、被滿清官府逼得走投無路、只能鋌而走險等著進城分糧的珠江三角洲各市鎮的破產城鎮居民。
這是廣東天地會最後的機會,也是最大的一次豪賭。
陳開、李文茂、何賤苟等人毫無保留地把所有家底全押上了。
東江的、西江的、北江的、珠江口的,乃至肇慶府、惠州府的天地會會眾也被陳開、李文茂、何賤苟等人動員到了廣州參戰。
各路堂口的精壯幾乎傾巢而出。能打的,全來了,不能打的,也來了。
他們擡著梯子、扛著竹竿、推著獨輪車,車上裝著僅有的幾門土炮、鳥銃、幾箱火藥。
拿下廣州,萬事大吉。
拿不下,天地會在廣東,就再無翻身之日。
陳開站在佛山鎮外的一處高坡上,望著眼前這片景象,久久沒有說話。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他想起去年攻打廣州連城門都沒摸到,就被清軍的炮火轟得七零八落。
這次攻打廣州城能成與否,陳開心裡也沒有底。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如果這次再打不下廣州,他們廣東天地會就沒有任何機會了。
陳開身後,是綿延數里的紅巾軍佛山大營。
說是軍隊的大營,實際上更像是流民的臨時窩棚。
整個佛山大營,連正兒八經的帳篷都看不到多少頂,只有用竹竿和稻草搭起的簡陋窩棚。
至於營牆,只有砍來的荊棘和樹枝胡亂堆成的圍欄。很多地方甚至乾脆連營牆都沒有,壕溝都懶得挖掘。
營地周圍連放哨的哨兵都見不到幾個。
營地里到處是火光,到處是人影,到處是嘈雜的喧囂聲,有磨刀的,有擦槍的,有吵架的,有哭爹喊娘的,有喝酒的,有扯著嗓子唱歌的,有蹲在地上聚眾賭錢的,有抱著孩子餵奶的婦人,有追著雞跑的半大娃娃,令人忍俊不禁。
比起金田團營令時期的太平軍,這些廣東天地會反清武裝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或許這便是為什麼天地會屢屢起義,卻難成大事。
而太平軍起義僅僅一次,便能動搖滿清的統治根基。
太平軍在團營令時期再草班子,也有比較完善的編制,明確的紀律約束(天條)和思想綱領。起義所需的糧草和武器,洪蕭楊馮韋石等人也經過了數年的籌備,確保所有的會眾有數月口糧可食,有刀槍鉛藥可用於殺敵。
而廣東天地會,直到第二次起義,也沒有明確的組織編制,明確上下級統屬關係,口號也只是模糊的反清復明,和去年第一次起義攻打廣州時沒什麼兩樣。
陳開今年三十三歲,廣東鶴山維墩人,早年以船工、木匠為業,後成為天地會洪順堂首領,此次起義,他給自己的封號是安東將軍統領水陸兵馬管理糧餉招討都元帥。
陳開身後傳來了腳步聲,李文茂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李文茂也是廣東鶴山人,出身粵劇世家,廣州府有名的粵劇名演員,任水陸兵馬大元帥。
其麾下有剛剛組建的文虎軍、猛虎軍、飛虎軍三軍,三軍稱號聽著十分唬人。
李文茂穿著一身戲服,腰間挎著一口大刀,刀柄上纏著的紅布已經褪成了暗紅色,看上去多少有些滑稽「各路人馬都到齊了?」陳開問道。
李文茂點點頭:「我的文虎軍、猛虎軍、飛虎軍都到了,普南王(何賤苟)的人也到了。」陳開沉默片刻,又問:「現在咱們攏共有多少人?」
李文茂:「能打的青壯,滿打滿算不到六萬。剩下的,您也看見了,老的老,小的小,有的連刀都拿不動,有的還拖著孩子的。還真打起來,能指望的就六萬青壯。」
陳開沒有說話。
李文茂繼續道:「裝備也不行。各堂口的家底都掏空了,鳥銃也才湊了不到四千杆,火門銃、三眼銃千把杆,劈山炮百來門,土炮百來門。剩下的,全是刀矛竹竿。火藥更缺,打不了幾仗就見底了。」陳開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李文茂:「能打幾仗就夠了,咱們反清這麼多年,靠的是這口氣。這口氣要是散了,咱們就真完了。裝備的事情,回頭我們找找羅大綱,看看還能不能從羅大綱那裡要點火器來。羅大綱他們在打三水的粵軍,他們也需要咱們為他拖住廣東的清軍主力。」
裝備短缺的事情,陳開覺得可以向羅大綱求助,畢竟目前羅大綱還需要他們廣東天地會牽制廣州城附近的清軍主力,大家各取所需罷了。
眼下的當務之急是擋住清軍的反撲。
廣州城外的各處要地接連丟失,廣州城內的清軍主力不會坐視不理。
陳開心裡清楚他們這次起事能夠有個好的開始,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北殿勢力進入廣東,廣東督撫為了力保廣州無虞,把廣東清軍的主力精銳全都集中到了廣州城。
廣州城外圍的防務較為空虛,加上清廷廣東當局沒有料到他們天地會在剛剛圍攻廣州城失利半年又捲土重來,讓他們給鑽了個空子。
江忠濟被圍困在三水縣縣城,廣東天地會又趁機再次發難,廣州城的形勢幾乎是在旦夕之間急轉直下。廣州城裡還沒來得及高興上幾天的葉名琛坐立難安。
石丟了,石龍丟了、新塘又丟了、鹿步丟了、黃埔丟了、佛山丟了,連東莞縣縣城也丟了。廣東天地會的旗幟,已經插遍了廣州城外圍的每一處要地。
廣東天地會再度起事的消息傳來時,葉名琛正在兩廣總督衙門批閱英國領事求見的公文。
聽完稟報,葉名琛手裡的毛筆啪嗒一聲落在案上,濺了一攤墨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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