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8章 都是大清的忠臣
廣州城內的粵軍分兵兩萬北上三水。
活躍在廣州府各地的廣東天地會感到非常振奮。
廣州城內的清軍分兵,對於他們這些不願意完全接受北殿收編的廣東天地會而言,是極大的利好。一來清軍重兵北上,暫時能將北殿這股外來勢力攔截在三水以北,使得北殿無法直接染指廣東天地會的事務。
廣州府這一畝三分地上的反清事業,仍舊是由他們天地會主導。
李文茂、陳顯良、陳金缸、何賤苟等人躍躍欲試,再次聚集在一處,籌備攻打廣州城事宜。另一支廣東天地會的武裝,即廣東東江天地會的何祿所部卻在廣東綠營水陸兩師的追擊下極為狼狽。隊伍從新塘出發時有七千三百人,走了一日,散了一千八百多。
走了兩日,又散了一千三百。
那些拖家帶口的、走不動山路的、膽子小怕被清軍追上的,一個接一個地掉隊,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東江兩岸。
何祿顧不上心疼。
他清楚能留下來的才是真正願意跟他搏命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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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到了第三日,真正的麻煩來了。
昆壽、洪名香的廣東綠營,像狗皮膏藥一樣粘了上來。
那些廣東綠營穿著破舊的號褂,扛著鳥銃擡著刀,從後面咬住不放。
何祿派了幾撥兄弟斷後,打了幾場小仗,人越打越少,追兵卻越追越近。
「不行了!清軍咬得太緊,咱們甩不掉啊!」
一名滿臉血污的頭目跑回來,顫聲道。
何祿回頭望去。
身後的道路上,隱約可見清軍的旗幟晃動,喊殺聲隱隱傳來。
他麾下的兄弟三三兩兩,踉踉蹌蹌地往前跑,就連何祿身邊的老兄弟,也是一個個臉色發白,眼中全是恐懼。
再這麼下去,不等跑到三水,人就被殺光了。
何祿咬咬牙,狠下心來:「把隨行的錢財,全都拿出來,散在路上!」
何祿身邊的親信們一怔:「那可是咱們最後的家當!」
「命都沒了,要這些身外之物有何用?」何祿瞪了他的親信們一眼,催促道。
「快!散得遲了,咱們全都得交代在這裡!」
片刻後,那些裝著銀錠、銅錢、碎銀的包袱被撕開,白花花的銀子、黃燦燦的銅錢嘩啦啦灑在道路上,滾得到處都是。
清軍的追兵很快就到了。
沖在最前面的清兵看見滿地的銀子,眼睛都直了。
「銀子!是銀子!」
「還有銅錢!」
不知誰喊了一聲,隊伍頓時亂了。
那些追了一路、早已疲憊不堪的清兵,哪裡還顧得上追什麼天地會,紛紛撲倒在地,搶著撿銀子。你推我操,你爭我奪,有的甚至拔刀相向,為了一塊銀錠打得頭破血流。
「混帳!都給我起來!追人!追人!」
後面的軍官衝上來,揮著刀吼叫,可那些眼裡只有銀錢的綠營兵哪裡還能聽得進去?
縱使氣急敗壞的廣東綠營軍官砍倒了幾個在道路正中爭先恐後地撿拾銀錢的倒霉蛋,其他人卻依舊撲在地上搶,邊搶邊往懷裡塞,邊塞邊往後退。
清軍的追擊隊形,徹底亂了。
何祿回頭看著這一幕,心中一塊石頭落了地。
「走!快走!」
他低喝一聲,帶著剩下的兄弟,繼續埋頭狂奔,抓緊機會擺脫清軍的追擊。
何祿脫險之後,再不敢帶著大隊伍走大路。
他下令分散前進,各自想辦法去三水。
能走山路的走山路,能混過清軍哨卡的混過哨卡,實在走不動的就找地方躲起來,等風聲過了再去。他自己則帶著千把號親信,一路向北。
同時派遣出幾名熟路的本地會眾,讓他們趕緊抄小路直奔三水、清遠,希望北殿能派兵來接應他們。另一邊,廣東水師提督洪名香站在東江邊,望著江面上那些被俘虜的天地會會匪,臉色鐵青。一船一船的人被押過來,粗略一數,有三千多人。
可這些人的樣子,讓他心裡堵得慌。
老的老,小的小,有的連刀都拿不動,分明是臨時抓來湊數的。
「跑了多少?」洪名香詢問身邊的參將道。
身邊的參將低聲回道:「回軍門,少說跑了一……」
洪名香聞言狠狠一拳砸在樹幹上。
廣東陸路提督昆壽卻走了過來,拍了拍洪名香的肩膀,笑道:「洪軍門,那些個漏網之魚跑就跑了,有什麼大不了的?」
洪名香擡起頭,滿臉不甘:「昆軍門,何祿是東江最大的會匪頭目,抓了他咱們的此行才叫圓滿。如今讓他跑了,葉制那邊不好交代。」
擒賊先擒王,只要抓了東江地區最大的天地會會匪頭目何祿,東江的天地會會匪就翻不起什麼風浪。廣東四大天地會堂口去其一,往後廣州城的防務壓力也會減輕許多。
昆壽笑了笑,滿不在乎地說道:「洪軍門,你多慮了。葉制要的是剿會匪的大捷,又不是指名道姓要何祿的人頭。」
說著,昆壽指了指那些俘虜:「這三千多號會匪,不夠數?不夠的話,再從附近村鎮抓些里通會匪的可疑分子,湊個大幾千上萬號人報上去。葉制一高興,還能追究咱們放跑了何祿?」
洪名香看了看那些被押著的俘虜,又看了看昆壽那張笑眯眯的臉,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卻只化作一聲嘆息。
兩日後,廣州城,兩廣總督衙門。
葉名琛坐在西花廳的主位上,他面前擺著兩份捷報。
一份來自江忠濟。
內容為克復三水縣城,斃殺短毛不下一千,粵軍傷亡甚微,目前正在修繕城防,來日獻俘,待機北進清遠,並催促葉名琛向三水縣縣城派遣援兵,輸運物資。
一份來自昆壽、洪名香。
內容為東江剿匪大捷,斃俘東江一帶天地會會匪一萬餘人,東江一帶已然肅清。
葉名琛看完,競愣了片刻。
最後忍不住縱情大笑了出來。
葉名琛的笑容從嘴角蔓延到眼角,又從眼角蔓延到整張臉,笑得十分暢快舒爽:「好!好!好啊!三水克復!東江肅清!短毛銳氣受挫,天地會會匪元氣大傷!這是自短毛入粵以來,本督最開心的一回!江忠濟,洪名香,昆壽皆不負本督所望。」
恰在此時,一個不合時宜的聲音響起。
「制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斗膽請教。」
眾人循聲望去,說話的是廣東布政使江國霖。
江國霖此刻撚著鬍鬚,眉頭微皺。
短毛的兇悍是人盡皆知的事情,昔日江忠源兄弟和烏蘭泰統帶的更為精悍的楚勇、廣府兵,面對短毛都難求一勝。
江忠濟帶著一群尚未練成,沒打過什麼硬仗的粵軍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戰勝短毛,取得大捷,實在是令人難以信服。
再者,江忠濟統帶的粵軍幾天前開出廣州城時行軍都行不明白的情狀江國霖又不是沒見過。故江國霖對江忠濟大敗短毛,克復三水縣縣城之大捷持懷疑態度。
葉名琛心情正好,擺擺手道:「江藩有何疑問,但說無妨。」
江國霖沉吟片刻,斟詞酌句,打好腹稿後緩緩開口說道:「制大人,短毛入粵數月,從連州打到英德、曲江、又從曲江打到清遠,再從清遠打到三水、四會。
咱們這些人在廣州城裡,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短毛到底長什麼樣?是青面獠牙還是三頭六臂?咱們誰也沒親眼見過
如今江忠濟在三水大捷,斃俘短毛千人。何不讓他即刻押解短毛俘虜來廣州?一來可以鼓舞廣東軍民士氣,二來也讓咱們這些沒見過短毛髮逆的人開開眼,看看這些短毛髮逆到底是個什麼模樣。」此言一出,堂上眾人神色各異。
柏貴撚鬚不語,目光閃爍。恆祺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尖,仿佛靴子上繡了花。
昆壽和洪名香則感到有些心虛,目光游移不定。
如論虛報戰績,他們兩人戰績的水分可比江忠濟大得多。
唯有烏蘭泰,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烏蘭泰盯著江國霖,指著江國霖的鼻子厲聲質問道:「江藩,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江國霖一怔,還沒反應過來,烏蘭泰已經站起身,徑直走到他面前:「江忠濟帶著粵軍兒郎在三水前線和短毛血戰,斃俘短毛千人,收復失地。你不說一句好話,反倒在這裡陰陽怪氣,說什麼沒見過短毛、開開眼?你是在質疑江忠濟謊報戰功?還是在質疑我烏蘭泰的粵軍虛報戰績?!」
雖說烏蘭泰心裡也清楚江忠濟的這份戰報大概率是有水分的。
但身為粵軍最高統帥的烏蘭泰是個護犢子的人,豈能容江國霖當著這麼多廣東大員的面質疑粵軍?江國霖臉色大變,連連矢口否認:「不不不!烏將軍誤會了!下官絕無此意!只是……」
「只是什麼?」烏蘭泰逼近一步,目光如刀。
「江國霖,我問你,你如此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你是不是里通短毛?」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里通短毛,這是要命的罪名,烏蘭泰的這帽子扣得可真狠。
江國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額頭冷汗涔涔而下:「烏將軍明鑑!下官對朝廷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只是隨口一說,絕無質疑之意!烏將軍息怒!息」
江國霖連連叩首,額頭磕在地磚上,咚咚作響,沒多久光禿禿的前額就起了大腫包。
烏蘭泰冷冷看著他,沒有說話。
葉名琛皺了皺眉,終於開口:「江藩不過是隨口一問,何至於此?里通短毛?在座的都是大清的忠臣,沒有人里通短毛,烏將軍請回座。此事到此為止。」
烏蘭泰盯著葉名琛看了片刻,冷哼一聲,轉身走回座位。
江國霖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不敢起身。
葉名琛看著他,嘆了口氣:「江藩,起來吧。」
江國霖如蒙大赦,顫巍巍爬起來,退到一旁,再不敢多說一個字。
葉名琛望著案上那兩份捷報,沉默片刻。
說實話,葉名琛心裡也不是沒有疑慮。
江忠濟這份戰報,斃俘短毛千人這個數字,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以清軍的慣例打了勝仗,報功時總要翻個好幾倍。江忠濟只報一千,反倒顯得有些刻意。
可話說回來,江忠濟確實收復了三水縣縣城。三水縣縣城是實實在在回到朝廷手裡的。短毛棄城而逃,總歸是事實。
再者,短毛髮逆入粵以來,大清官軍一敗再敗,一退再退。連州丟了,英德丟了,曲江丟了,清遠丟了,三水四會也丟了。
廣州城裡人心v惶惶,流言四起,都說短毛馬上就要打到城下了。
這個時候太需要一場對戰短毛的勝利鼓舞士氣人心了。
哪怕這場勝利有些水分,葉名琛也要咬死承認。
三水縣城以北四十里的蘆苞口。
此處為北江同其支流曲河的交匯處,水陸交通便利,是清遠縣縣城和三水縣縣城之間最大的一處集鎮。撤出三水縣城之後,李瑞、陳阿沈所部的北殿部隊便駐防於此。
江忠濟占領三水縣城的這些時日,李瑞、陳阿沈等人一直等著江忠濟繼續率軍北上,他們好將江忠濟這一部清軍引誘至清遠縣城附近。
只是一連數日,江忠濟在占領三水縣縣城之後便再無其他的動作,李瑞、陳阿沈等人不免有些失落。「五天。」李瑞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解。
「江忠濟占了三水縣縣城整整五天,一動不動。」
陳阿沈說道:「三水縣縣城內的清軍不是在修繕城牆,加固防務,就是派出斥候偵察,就是沒有繼續北上的意思。這江忠濟,比咱們想的沉得住氣。」
他們正說著,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帘子掀開,一個熟悉的魁梧身影大步流星跨入他們的指揮部。
「羅帥!」
指揮部內的眾人齊齊向羅大綱行禮。
羅大綱微微頷首,徑直走到沙盤前,目光落在三水縣城的位置上。
「江忠濟還在城裡窩著?」
李瑞回答說道:「是。五天來,沒有任何分兵出擊的跡象。」
羅大綱凝思片刻,說道:「江忠濟不動,我們來動。」
說著,羅大綱的手指點在沙盤上三水縣城的周圍:「集結清遠、四會所有能動用的機動兵力,全部向三水靠攏。江忠濟既然不願挪窩子,咱們就把三水縣縣城變成這支粵軍的墳墓。」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
清遠、四會各處駐軍迅速行動起來。
步兵隊列齊整地開拔,炮兵拆卸重炮裝船,沿著北江水道奔赴三水縣縣城。
陳阿沈的水師也集合艦船,沿北江列陣,以切斷三水與廣州之間的水路聯繫。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