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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請敵入瓮

  「江忠源在長沙城被咱們打得自刎,這回輪到他弟弟來送死了。」陳阿沈笑道。

  「清軍無大將,連江忠濟這種角色都能當主帥了。」楊虎威也認可這一觀點。

  根據他們的了解,楚勇尚未覆滅時,楚勇一直是江忠源在帶。

  作為他們起兵以來的勁敵,江忠源確實有指揮大兵團作戰的能力。

  至於其他的江家兄弟,一般是率領從數百人到小几千人不等的中小規模隊伍負責具體作戰。江忠濟是否有指揮大幾千上萬部隊運動作戰的能力,陳阿沇和楊虎威都持懷疑態度。

  

  畢竟此前和清軍的戰例中,參戰清軍實打實地人數破萬的情況多在靜態的守城、守營戰中。在運動戰中和上萬清軍接戰的例子非常罕見。

  雖說北殿的不少將領喜歡調侃岳州會戰中被斃殺的楚軍主帥向榮,但向榮卻已經是清軍中的良將了。至少向榮能真的長期帶領成千上萬的楚軍尾隨太平軍,並且能穩住隊形,勉強跟得上。

  光是這一能力,眼下絕大多數的清軍將領都不具備。

  三水前線的指揮官李瑞卻一直保持緘默,只是盯著沙盤上那些代表粵軍的藍色小旗,目光沉凝。楊虎威見狀,收斂笑容,問道:「旅長,您在想什麼?」

  李瑞擡起頭,緩緩道:「我在想廣州清軍好不容易出趟城,該怎麼儘可能多地消滅這支出城的清軍。」楊虎威不假思索地說道:「這有何難?咱們守三水,讓他們攻城。等他們打得疲憊了,出城追擊,能殲滅多少是多少!」

  李瑞搖了搖頭:「楊副旅長,你說的是常規打法。可你想過沒有,江忠濟真有決心跟咱們死磕嗎?」以李瑞對清軍的了解,覺得以清軍的一貫尿性,一旦清軍攻城失利,不會繼續死磕三水縣城,源源不斷地往三水縣縣城投入炮灰。

  消耗戰能打起來的前提是敵我雙方的士氣和作戰意志都很頑強,至少雙方得是旗鼓相當的對手。即便昔日的勁敵,巔峰時期的楚勇,也只能做到在守衛中大型城池的時候給他們造成麻煩。李瑞不認為烏蘭泰、江忠溶這伙楚勇、廣府兵的殘兵敗將短期內拉扯出來的新隊伍粵軍的素質會強過楚勇。

  楊虎威也當過貴州清江協綠營的綠營軍官,轉念一想李瑞說得也是,以清軍的一貫作風,在沒有絕對優勢的情況下,長期圍困攻打一座城池的可能性很小。

  「旅長有何高見?」楊虎威詢問李瑞有什麼想法。

  李瑞指著沙盤上三水到廣州之間的路:「三水離廣州,不過一百多里。江忠濟要是打不動,隨時可以撤。咱們就算出城追擊,能追上多少?能殲滅多少?你們說咱們戰前攻打三水、四會的目的又是什麼?」楊虎威和陳阿沈異口同聲地脫口而出:「誘敵出廣州!」


  「對。」李瑞笑了笑說道。

  「現在敵人出來了,咱們要做的,不是把他擋回去,而是讓他們離廣州越遠越好。」

  說著,李瑞手指點在沙盤上,緩緩向北移動:「佯敗。讓出三水、四會。」

  楊虎威說道:「您的意思是誘敵深入?」

  李瑞點點頭:「咱們最遠可以退到清遠。只要清遠在我們手裡,廣州府的主動權,就還在咱們手裡。江忠濟要是敢追到清遠,那他就是自投羅網。只要江忠濟願追,讓他兩三座縣城也無妨。」

  劉瑞等人剛剛占領三水、四會,目前大軍的後勤節點還在清遠,此時以三水、四會為瓮,佯敗放棄三水、四會,請敵入瓮的沉沒成本並不高。

  楊虎威補充說道:「要是占了縣城不追,我們還可以圍點打援哩,即便廣州城內的清軍不願發兵來救援,我們至少也能將出城的這兩萬人清軍團練民壯吃到嘴裡。」

  陳阿沈說道:「葉名琛、柏貴他們廣州城裡盯著,江忠濟收復三水、四會,是功勞;可要是能再往前一步,收復清遠,那就是天大的功勞。吃到了點甜頭,江忠濟未必捨得頓足不前。」

  正如李瑞他們所料,江忠濟從未帶過上萬人的隊伍。

  以前在湖南,他跟著兄長江忠源打過的仗不少,可最多也就是指揮兩三千人。

  那時候他帶的楚勇人數雖少,卻都是精挑細選的老營精銳,一聲令下,進退有據,指揮起來順手得很。可眼前這兩萬人,五千粵軍老卒、五千粵軍新卒、一萬從廣州府各縣強征來的民壯,人員成分繁雜,良莠不齊,簡直是一鍋亂粥。

  出發第一天,隊伍就亂了。

  前軍開路的粵軍老卒走得快,半天就出去四十來里地。

  中軍的民壯拖拖拉拉,挑著擔子推著車,一步三喘。

  後軍的新兵更是亂七八糟,有的跟不上隊伍,有的乾脆坐在路邊歇腳,還有幾個膽子大的,趁軍官不注意,一頭鑽進路邊民宅開小差跑了。

  最要命的是通訊。

  江忠濟派出去的傳令兵,十個有八個回不來,不是被亂兵堵在路上,就是跑錯了方向。

  他想實時了解前軍的情況都成了奢望,想讓後軍加快速度,結果根本快不起來。

  最讓江忠濟頭疼的當屬於逃亡問題。

  粵軍的正軍輔兵雖然也有開小差逃跑的情況,不過由於粵軍的正軍輔兵都能領取軍餉,出發前開拔費也只發了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的開拔費還吊著。

  粵軍的正軍輔兵心裡頭多少還有點盼頭,因此粵軍雖有開小差的人,但人數較少,還在江忠濟勉強能夠接受的範圍之內。


  況且很多開小差的粵軍並不是逃跑,而是臨時去劫掠沿途的百姓了,等到飽掠一番後,自會歸隊。剩下一萬民夫的情況就沒粵軍這麼樂觀了。

  隨行的民夫隊伍幾乎都以幾百上千人的規模逃跑,以致出現了很多輜重車輛沒人推,很多輜重船隻沒人拉的情況。

  「混帳!混帳!」

  江忠濟騎在馬上,看著路邊那些東倒西歪的民壯,江面上亂亂糟糟的船隊,臉色鐵青。

  一個粵軍哨官氣喘吁吁地跑到江忠濟面前,滿臉惶恐,操著湖南新寧口音的官話向江忠濟匯報說道:「大人,不好了,中軍又有六百多個民壯結團跑了!」

  江忠濟聞言手裡的馬鞭狠狠抽在路邊一棵樹上,憤憤道:「跑!讓他們跑!跑了多少記多少,等打完仗,抓回來砍頭!」

  那粵軍哨官戰戰兢兢道:「大人,那要不要派人去追?」

  「追什麼追?」江忠濟瞪了那名粵軍哨官一眼。

  「傳令下去,不要管那些逃散的民壯,繼續向三水進軍!民壯跑了,到了三水再招就是!廣州府別的沒有,兩條腿的人有的是!」

  那粵軍哨官諾諾連聲,轉身便走。

  一天下來,逃散的民壯少說也有三千人。

  江忠濟氣得渾身發抖,卻無計可施。

  第三天,粵軍前軍終於磕磕絆絆地抵達了三水縣城外圍。

  說是前軍抵達,其實還是零零散散地,跟郊遊似的陸陸續續來到了三水縣縣城外圍。

  最早到的是一支五百人的老營,在城南五里處等了半天,才等到後續部隊稀稀拉拉地跟上來。有的隊伍走錯了路,繞到城東去了;有的隊伍乾脆走散了,連自己人在哪兒都不知道。

  江忠濟站在一處高坡上,看著眼前這支七零八落的大軍,心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疲憊。

  可都走到這裡了,城還是要攻的,不攻沒法向廣州城裡的那幾位交差。

  出乎意料的是,攻城出奇的順利。

  北岸的短毛在城外只留了幾百人,放了幾輪槍,便匆匆往北撤了。

  江忠濟派出的探子回報,三水縣城幾乎是座空城,守軍只有寥寥數百號人。

  「攻城!」

  雖說覺得很反常,江忠濟還是下令攻城。

  反正臨出發前烏蘭泰和他說過,打得過就打,打不過撤回廣州城也能對葉名琛、柏貴他們有個交代。攻城令下,粵軍蜂擁而上。

  沒有慘烈的攻防戰,沒有激烈的巷戰。

  守城北殿部隊的阻擊稀稀落落,象徵性地放了幾輪銃炮,便撤得乾乾淨淨。


  不到兩個時辰,三水縣城便落入了江忠濟手中。

  江忠濟騎著馬,緩緩進入縣城。

  街道上空蕩蕩的,基本上看不到什麼人。

  三水縣城內的百姓,在粵軍攻城之前,多數都已經被李瑞、楊虎威他們帶走安置了。

  只有少數實在不願走的百姓留在縣城內,留在三水縣城內的百姓也都躲在家裡不敢出門。

  來到三水縣縣衙前,江忠濟翻身下馬,踩著滿地狼藉,走進縣衙大堂。

  幾個跟在江忠濟身後的粵軍哨官滿臉喜色:「大人,三水就這麼拿下了!短毛也不過如此嘛!」「是啊,大人!咱們乘勝追擊,繼續向北,拿下四會、清遠,一舉收復粵北!」

  「大人,機不可失啊!」

  江忠濟沒有說話。

  他站在大堂中央,望著牆上那幅被撕破的地圖,火盆內被燒成的灰的紙張,眉頭緊鎖。

  太順利了。

  順利得反常。

  他在湖南跟短毛打過仗,知道那些人的厲害。

  長沙城下,短毛的攻勢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他兄長江忠源拚死抵抗,最後還是丟了長沙。入粵的短毛也是一路勢如破竹。

  連州、連山、陽山、英德、曲江、清遠……一座座城池,被他們輕而易舉地拿下。廣東水師也在北江上吃了大虧,洪名香鎩羽而歸。

  這樣的短毛,會這麼輕易地讓他打下三水?

  江忠濟轉過身,看著那些滿臉喜色,操著廣府口音官話的營官,緩緩開口問道:「你們覺得,短毛當真就如此不堪一擊?

  三水縣城城防雖不算堅固,卻也不是一個簡陋的土圍子。短毛若真想守,咱們這萬把人,沒有一兩個月打不下來。可他們只放了幾輪銃炮就跑了,你們不覺得奇怪?」

  為首一個操著廣府口音的營官笑道:「大人,您多慮了。短毛入粵以來,一路攻城略地,兵力分散,後援不繼。咱們上萬大軍壓境,他們怕了,跑了,不是很正常?天地會會匪不也是這個慫樣子?」「你們也這麼覺得嗎?」江忠濟沒有理會這幾個廣府出身的粵軍營官,而是看向一直保持沉默,沒有發表意見的湖南籍營官。

  這些湖南籍營官都是江忠濟的楚勇舊部,作戰經驗也更為豐富,尤其是和短毛的作戰經驗。江忠濟也更信任這些同鄉營官,如果現實條件允許,江忠濟恨不得把所有營官,哨官的位置都留給這些同鄉故舊。

  可現實情況不允許,粵軍不是楚勇。

  粵軍的兵源基本來自廣東,軍中湖籍營官、哨官過半,粵軍士卒本就對此有怨言,若真這麼做了,粵軍這支隊伍根本拉不起來。


  再者,這麼做葉名琛、柏貴、烏蘭泰他們也不會同意。

  「這三水縣縣城是短毛故意讓給我們的。」為首的湘籍營官說道。

  「卑職剛才上城頭查看了一番,遺留在城頭上的都是一些老舊的劈山炮和鳥銃。短毛不可能只裝備這些老炮破銃。

  再者,短毛占據三水已有些時日,三水距離清遠並不遠,且有水道相連,清遠至三水還是順流而下,短毛有充足的時間和便利條件把清遠的重炮和新銃運輸到三水。」

  另一名湘籍營官補充說道:「我們攻城的時候也沒打死打傷多少短毛,反倒是被短毛打死了一百來號人,短毛不像是守不住三水。事出反常必有妖,其中恐怕有詐。」

  比起粵籍營官,湘籍營官對北殿大軍更為熟悉了解,不認為三水縣城是他們打下來的,也覺得三水縣縣城是短毛故意讓給他們的。

  短毛要真這麼不堪,他們這些湖南人又怎麼會被短毛打得背井離鄉,逃竄至廣州?

  「算你們有些腦子。」江忠濟欣慰地點點頭。

  「短毛狡詐多端,詭譎難測,要時時提防,不可輕進。傳令下去,全軍在三水休整,修繕城牆,任何人,沒有我的命令不得擅離開三水。」

  下達完命令,江忠濟來到西花廳,撰寫了一封捷報送往廣州。

  捷報上,江忠濟措辭謹慎,言短毛棄城北遁,粵軍克復三水縣城,正修繕城防,鞏固戰果。後續進兵,待探明敵情後,再行定奪,請求調運重炮糧草彈藥,水師進駐三水,以保三水無虞云云。

  書寫封緘畢,江忠濟派遣快馬將書信送往廣州。

  至於更近一步,把臨近的四會縣城也拿下的想法,江忠濟一點也沒有。

  反正他已經拿下了三水,足以應付葉名琛一段時間,何須冒險分兵攻打他城。

  萬把人集結在一處堅守,要是短毛打過來多少還能撐上一段時間。

  如若分兵,豈不正中短毛下懷。

  以往因分兵被短毛各個擊破的例子又不是沒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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