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粵班不如湘班
昆壽和洪名香來得很快。
葉名琛的帖子送到時,兩人得知是葉名琛召見,不敢耽擱,相繼來到了兩廣總督衙門,步入西花廳。進入西花廳,洪名香垂首聽命,有些體虛的昆壽則拉來了張椅子一屁股坐了下來。
葉名琛目光淡淡掃過二人:「本督今日召你們來,是有要事相托。」
昆壽聞言眉頭一皺,擡眼看向葉名琛,試探道:「葉制可是要咱們出兵北上,收復三水、四會?」洪名香臉色也是一緊。
三水、四會兩縣,現如今可是短毛髮逆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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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水師在北江吃過三次短毛的虧,五條大船被奪,被打傷了十幾條船,這些船至今還在廣州的船塢裡頭維修。
人員方面前前後後也折損了六七百號廣東水師的老卒。
如今一聽到短毛二字,洪名香心裡就發怵。
葉名琛看了他們一眼,忽然笑了。
「二位不必緊張。」葉名琛放下茶盞,語氣放緩。
「本督要你們剿的不是短毛。」
雖說昆壽和洪名香都不是葉名琛的人,洪名香和他葉名琛的關係也不算怎麼融洽,可不管怎麼說,相較於烏蘭泰,昆壽和洪名香葉名琛還能使喚的動,廣東綠營他這個兩廣總督還能調得動。
對于歸自己這個兩廣總督節制,並且還能調動的部隊,葉名琛還是願意將較為輕鬆的差事交給他們。而不是讓他們去和更為兇悍的短毛髮逆硬碰硬拚消耗。
昆壽一怔,不解道:「那是?」
「東江那邊的天地會會匪,正在往的西北方向開拔。你們去把他們攔下來,並設法殲滅。」葉名琛盯著昆壽、洪名香,緩緩交代說道。
「昆軍門,你帶綠營陸師,會同東江各縣團練,沿江追剿。洪軍門,你帶水師,封鎖江面,別讓他們從水路跑了。」
昆壽和洪名香臉上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神情。
原來是要他們剿天地會會匪,不是短毛髮逆啊。
那就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昆壽當即抱拳道:「葉制大人放心,卑職這就回去點兵,定不讓東江的那幫天地會會匪跑了!」洪名香也很痛快地表態:「卑職的水師也一樣!制大人只管等捷報!」
昆壽和洪名香畏北殿大軍如虎,但是對付天地會,他們二人還是很有信心的。
葉名琛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便讓他們去了。
與此同時,廣州外城烏蘭泰的粵軍大營營署內。
柏貴沒有單槍匹馬來找烏蘭泰,而是帶上了廣州將軍穆克德訥、粵海關監督恆祺一同來尋烏蘭泰,給烏蘭泰施加壓力。
三人面色凝重,三人的目光很有默契地齊齊落在對面的烏蘭泰身上。
烏蘭泰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份軍報,裝模作樣地看著,一言不發。
烏蘭泰身旁的江忠溶、江忠濟兄弟,也是環顧左右,儘量避開柏貴等人落在他們身上的目光。雖說烏蘭泰眼下還不清楚三人的來意,但看三人的臉色,烏蘭泰也知來者不善,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多半又是來催促粵軍出兵的。
對於日漸迫近廣州城下的短毛髮逆,烏蘭泰也很懊惱。
他和短毛髮逆也是交手六年多的老對手了,從廣西到湖廣、再從湖廣到如今的廣東。
相較於在座的柏貴、穆克德訥、恆祺,烏蘭泰對短毛髮逆的戰力有著更為深刻的認識。
烏蘭泰不是不想出兵,而是清楚短毛髮逆不比天地會會匪,粵軍出兵少了,難以在野戰中戰勝短毛,出兵多了,廣州城的防務則陷入空虛。
更為致命的是,由於廣東當局稀爛的情報工作,時至今日,他們至今都不知道入粵的短毛髮逆到底有多少人,占據三水、四會、清遠的短毛有多少是短毛戰兵,有多少是輔兵。
念及於此,烏蘭泰不由得懷念起當初和駱秉章、張亮基、曾國藩、徐有壬、江忠源那群湖南班子共事的日子。
相較於廣東的班子,湖南的班子要可靠得多。
儘管當初烏蘭泰在湖南的時日,湖南清軍對戰短毛軍也是難求一勝,鮮有勝績。
但卻沒有如廣東這般,每一仗都打得稀里糊塗,不明不白,反應如此遲鈍。
在湖南的時候,至少戰前烏蘭泰能弄清楚短毛軍的數量與部署。
江忠源的楚勇,乃至曾國藩的湘勇,或多或少都能為他的廣府兵提供助力。
湖南的疆吏班子也比廣東的疆吏班子更為團結,關係更為簡單。
更為緊要的是,彼時烏蘭泰是湖南唯一的滿人大員監軍,他在湖南的權力要比在廣東大得多,湖南的疆吏都買他烏蘭泰的帳。
而廣東,並不止他一位旗人大員,各方關係也更為複雜。
柏貴率先開口打破沉寂:「烏將軍,三水、四會丟了,短毛兵鋒直逼廣州。東江天地會又在往北走,似是要和短毛合流。如今廣州城附近的情況,可謂是一日不如一日吶。」
烏蘭泰擡起頭,淡淡道:「柏撫想說什麼,但說無妨,烏某是一介武夫,不喜歡拐彎抹角。」柏貴直視烏蘭泰:「本撫和葉制想請烏將軍率領粵軍出兵北上,收復三水、四會,切斷短毛和天地會的聯繫,正所謂養兵千日用兵一時,烏將軍以厚餉養粵軍,粵軍的糧餉可是比廣州城內的綠營戰兵還高上一截。
粵軍拿了這麼多糧餉,一直龜縮廣州城不出,我和葉制很難向廣東其他營勇,以及廣東百姓交代。」烏蘭泰沉默片刻,緩緩搖頭:「柏撫,不是本將軍推脫。粵軍新募的一萬人,還沒練熟。貿然北上,若是有失,廣州城誰來守?」
穆克德訥插話道:「烏將軍此言差矣,短毛若真和天地會會匪合流,廣州城才是真的危了。現在出兵,正是時候。」
烏蘭泰冷笑一聲:「穆將軍說得輕巧。您的那廣州旗營,可有願意出戰的?」
穆克德訥臉色一僵,訕訕閉上嘴。
恆祺見勢不妙,連忙打圓場:「烏將軍息怒。咱們今日來不是來吵架的,是來商量個法子的。烏將軍若是不願北上,那咱們只能把糧餉優先供給願意出兵的部隊了。廣東綠營那邊,昆壽、洪名香已經領命去剿東江的天地會會匪了。」
柏貴適時開口,說話的語氣也軟了些:「烏將軍,咱們都是朝廷命官,都是為保廣州城。您若有什麼難處,儘管說。咱們能幫的一定幫。」
穆克德訥附和道:「是啊,烏將軍。您要是不出兵,咱們幾個只能聯名上摺子,請主子來定奪。」烏蘭泰面色一沉。
這幾個人,一個是巡撫,一個是將軍,一個是海關監督,皆是兩廣身居高位要職的旗人大員,朝廷賴以維繫對兩廣統治的柱石。
若是他們聯名上摺子參他,參他畏敵避戰,貽誤軍機,就算他烏蘭泰是聖眷正隆的旗人,也百口莫辯,也扛不住。
烏蘭泰深吸一口氣,壓下滿腔的憤懣,道:「出兵可以,有幾個條件。」
柏貴等人以切斷粵軍糧餉想要挾,並揚言要聯名上摺子參他。
烏蘭泰清楚,事到如今,如若粵軍還不出兵北上,很難交代過去了。
柏貴聞言眼睛一亮:「烏將軍請講,只要烏將軍願意出兵,我們定當鼎力相助。」
烏蘭泰凝思片刻,提出了他的要求:「第一,大軍出征,糧餉必須足額到位,我要二十萬兩白銀。其中十萬兩為開拔費,十萬兩銀為賞恤錢。
第二,軍需器械必須齊備。
第三,出兵日期,要等糧餉到位後才能定。」
柏貴、穆克德訥、恆祺聞言心中大喜。
只要烏蘭泰答應出兵,其他的條件都好說。
柏貴向烏蘭泰承諾:「烏將軍放心!糧餉器械,咱們一定備齊!」
說著,柏貴朝恆祺使了個眼色。
恆祺會意,當即說道:「粵海關這邊可以立刻撥付二十萬兩白銀,專用於犒賞出征粵軍。只要烏將軍能在三日之內出兵,這二十萬兩,出兵前就能到位!」
烏蘭泰沉吟片刻,終於點了點頭:「好。三日之內,只要餉銀到位,本將軍即刻出兵。」
柏貴等人離去後,江忠溶、江忠濟上前一步,湊近烏蘭泰。
烏蘭泰轉過身,先看了一眼江忠溶,又看了一眼江忠濟。
江忠溶面對烏蘭泰,語氣懇切地說道:「烏將軍為粵軍主帥,不可輕動。我願代將軍出征,收復三水、四會。」
江家兄弟都是烏蘭泰一手提拔上來的,江忠溶他自是信得過。
江忠溶楚勇出身,自從去年從長沙撤到廣州,江忠溶一直兢兢業業練兵、剿天地會會匪,從未有過怨可也正是因為信得過,他才更不能讓江忠溶去。
江忠溶是倖存的幾個江家兄弟中練兵能力最為出眾的,粵軍的新兵都是江忠溶在練,江忠溶一走,誰來為他練粵軍新兵?
烏蘭泰十分懷念江忠源,要是江忠源還在他身邊,給他當左膀右臂該多好。他大可以從江忠源、江忠溶兄弟二人中擇一人留下練兵,擇一人統兵出征。
烏蘭泰搖了搖頭:「達川,你的心意,我領受了。可你不能去。」
江忠溶清楚烏蘭泰在顧慮什麼,說道:「我的兄弟幾個,也能勝任練新兵的差事。」
江忠源臨死前將他的練兵心得交給了他的幾個同族兄弟,江忠溶、江忠濟等人都會練兵,區別在於練兵的速度和效果。
烏蘭泰嘆了口氣,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知道,可短毛髮逆不會給咱們多少時間練兵,還是達川留下練兵我更為寬心。」
說到這裡,烏蘭泰頓了頓,偏頭看向江忠濟:「這次北上,就讓忠濟去吧。達川你就留在廣州城裡繼續練兵。」
江忠溶沉默良久,點頭答應了:「卑職遵命。」
烏蘭泰背著手,對江忠濟交代說道:「忠濟,本將軍的這幾句話,你要記牢。」
江忠濟連忙道:「烏將軍請講。」
「此番北上,不要和短毛糾纏苦戰。做做樣子就好。」烏蘭泰說道。
「打得過,就打幾下;打不過,就收兵回城。記住,保存實力,才是第一要務。只要咱們的粵軍還在,廣州城就還有指望。
「三水、四會縣城能收復則收復,若不能收復就回來,只要咱們出了兵,咱們就能給柏貴、葉名琛他們一個交代,即便他們聯名上摺子,主子那邊,我也有辦法交代。」
江忠濟神色一凜,鄭重點頭:「卑職明白!烏將軍放心,卑職定當相機行事,不辱使命!」烏蘭泰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便讓他去點兵,準備準備出征。
三日後,柏貴、恆祺如約送來了二十萬兩白銀,以及大批糧秣軍需。
烏蘭泰沒有食言。銀子到位,當即命江忠濟出征。
五千粵軍老卒,五千粵軍新卒,外加一萬從廣州府各縣徵調的青壯民夫,合計兩萬人馬,水陸並進,浩浩蕩蕩,沿江北上。一路旌旗招展,號角齊鳴,嚇得附近的廣東天地會武裝星散。
三水縣城距離廣東省省垣廣州不過一兩天的腳程。
廣州城內的清軍主力出城北上三水縣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三水縣城。
三水縣城內,李瑞、楊虎威、陳阿沈三人圍站沙盤前。
得知有廣州城的清軍主力出城,而且人數有兩萬左右,他們都感到非常振奮。
他們不怕在兵力劣勢的情況下和廣東清軍主力交戰,就怕廣東清軍主力龜縮廣州城不出,只要粵軍出了廣州城,一切都好說。
李瑞、楊虎威、陳阿沈清楚出城的兩萬廣東清軍主力不可能全是戰兵,有相當數量的團練民壯。饒是如此,只要能想辦法吃掉這支出城的廣東清軍主力,也能極大削弱廣州城的城防力量。楊虎威說道:「我還以為烏蘭泰會親自來,沒想到派了江忠濟來。」
千軍易得,一將難求。
烏蘭泰、江忠溶的粵軍雖然有楚勇、廣府兵殘軍為班底,擴充速度很快。
楚勇、廣府兵殘軍能為烏蘭泰新近募練的粵軍提供數量充足的營官、哨官,也就是相當於北殿的營長、連長。
但卻無法提供有能力統御大幾千,上萬人行軍作戰的將帥之才。
江忠濟作為太平軍的老對手,楊虎威對此人有所耳聞,江忠濟以悍勇聞名於清軍,守衛長沙期間親自擊殺攻城太平軍甚眾,由此名噪一時,勇冠清軍。
至於為將帥統兵作戰,江忠濟此前並無這等經驗。
事實上莫要說烏蘭泰的粵軍,其實整個廣東清軍都缺乏將帥之才。
畢竟滿清的綠營體系是為了打治安戰,而非打高烈度的近現代戰爭設計的,綠營現有的這套模式培養不出將才。
李瑞在被彭剛俘虜之前就是貴州古州鎮總兵,是為綠營體系中僅次於提督的次頂層軍官。
饒是如此,李瑞在進入廣西作戰之前極度缺乏帶領大部隊作戰的經驗,平日帶幾百上千號人在貴州剿匪的李瑞,突然統帶三四千人都顯得極為吃力。
這種情況,李瑞直到投效北殿後,慢慢從營長、副團長、團長直至做到如今的八旅旅長,方才有所改觀。
從當初帶三四千人都感到吃力,到如今統帶萬人作戰,也能做到遊刃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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