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過江龍與地頭蛇合流
增城縣新塘的議事堂內,燭火搖曳。
何祿坐在上首,眉頭緊鎖,手裡捏著一封信。
那是羅大綱命人輾轉送來的命令,信是羅大綱親筆寫的,字跡有些潦草,內容則是讓他率部從東江北上三水、四會,與北殿大軍會合,接受整訓改編。
可何祿遲遲沒有下令。
這倒不是何祿留戀廣東天地會四大堂大龍頭的身份。
去年年底廣東天地會集天地會全力圍攻廣州城未果,反而被烏蘭泰、江忠溶、江忠濟剛剛組建不久的粵軍出城追著亂殺。
已經證明了廣東天地會將來走得並不會長遠,難成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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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李文茂、陳顯良、陳金缸等人決定今年再打一次廣州城,但何祿並不看好他們能拿下廣州城。去年年底廣州城守軍主力之一的粵軍還是一群新兵蛋子,他和李文茂、陳顯良、陳金缸尚且打不下廣州城。
眼下的粵軍不僅比去年的粵軍更強,聽說近期粵軍還擴軍了。
而廣東天地會經去年圍攻廣州城一戰,已經是元氣大傷,各堂口的老兄弟死傷甚巨。
廣東天地會現在拿什麼去攻打廣州城?
除非葉名琛、烏蘭泰把廣州城中的主力全部調遣出去對付北殿天軍,不然何祿實在想不出,廣東天地會會以何種方式拿下廣州城。
何祿之所以沒有果斷地做出離開東江、移師三水、四會的決定,是因為他太清楚自己麾下這幫兄弟的德性了。
東江兩岸,從惠陽到番禺,他們何家叔侄能拉出去打的精壯有四千多人,加上老弱婦孺,拖家帶口足有上萬人。
天地會會眾們平日裡散在各處,有事聚攏,無事各謀生路,本就是天地會的常態。
去年打廣州,他費了好大勁和許多錢糧才聚起三萬多大軍。
結果很多人就他娘的是來混吃混喝的,從東江一路行軍到廣州城下,他的東江天地會會眾沿途散的散、跑的跑,真正抵達廣州城下的不足兩萬。
仗還沒開打,人就少了一半。仗一開打,又他娘的跑了一批。
現在讓他帶著手底下這幫會眾,從番禺穿越大半個廣州府,去三水、四會?
那可是一百多里的路,沿途州縣全是清軍的地盤。
廣州城就在邊上,烏蘭泰的粵軍、昆壽的綠營陸師、洪名香的水師,哪個不是虎視眈眈,把他看做行走的軍功?
走得到嗎?
「北殿那邊又派人來催了。」
何祿正思慮間,何賤苟掀簾而入,手裡捏著一封信。
何祿接過,拆開一看,眉頭卻漸漸舒展開來。
也是羅大綱的親筆書信,信中內容令他又驚又喜。三水、四會,已經打下來了。
「這麼快?」何祿脫口而出。
何賤苟湊過來,看著信上那些字,眼睛也瞪大了:「四天?三水四會,兩個縣城,他們四天就打下來了?」
何祿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封信,反覆看了三遍。
四會營、三水營,那可是廣東綠營的精銳,各駐一縣,兵額雖不滿,可加上緊急徵召的民壯,每個縣城的守軍人數不會低於兩千。
換作是他何祿帶著東江天地會的兄弟去打,一兩個月能拿下來這三水、四會縣城,都算是打得非常順利的了。
可北殿天軍居然能做到四天連打兩城。
原來清軍的精銳,在北殿天軍面前,也不過如此。
何祿擡眼看向何賤苟,問道:「咱們現在合計還有多少錢糧?」
何賤苟一怔,隨即答道:「連同洋錢在內,還有個五萬多兩白銀,糧食最多撐一個月。」
何祿點點頭,又問:「你部這些日子士氣如何?」
何賤苟沉默片刻,低聲道:「說實話,不太好。烏蘭泰那幫人圍得緊,咱們出不去,打不了糧,搶不了大戶。兄弟們嘴上不說,心裡都憋著。」
何祿向何賤苟道出了他的決定:「叔,我意前往三水,你可願共往?」
眼下廣州府的時局對天地會算不上友好,何祿自知廣東天地會大勢已去,決定效法粵北的葛家兄弟,在廣東天地會沒有徹底垮塌,在自己還有價值之前把自己賣個好價錢。
只是何祿、何賤苟叔侄是搭夥造反。
雖說何祿為主,何賤苟為客,雙方又有點親緣關係。
但兩人卻互不統屬,何祿指揮不了何賤苟的部署。
何賤苟所部是去是留,還是繼續跟著李文茂、陳顯良、陳金缸等人一起打廣州,要看何賤苟的意思。何賤苟張了張嘴,一時沒有回答,躊躇良久,何賤苟擡起頭,說道:「此去三水,一百多里,清軍盯得緊。咱們就算拉一萬人走,能有兩三千人到,都算燒高香了。
再說,我前兩年就接觸過北王的隊伍,北王的隊伍能打是能打,但他們規矩多,訓練嚴,動不動就軍法從事。
咱們這幫兄弟,散漫慣了,能受得了嗎?萬一過去了,人家瞧不上咱們,把咱們當炮灰使……」何祿已經看穿了何賤苟的心思,說到底,何賤苟還是惦記他自封的那個普南王王號。
北殿除了北王本人以外無人封王,親如國宗彭毅、彭勇,功勳卓著如羅大綱、左宗棠,都沒有封王。投了北殿,何賤苟無論如何也保不住他的王號。
天京那邊倒是有封新王,只是天京那邊封的新王都是大功的金田元老,而且天京那邊非常講究避諱。普南王的王號和南王的王號犯沖,投天京那邊何賤苟也保不住他的王號。
何祿忽然開口,打斷了何賤苟:「叔,你是不是還惦記著你那個普南王的王號,還是擔心去年湘南那檔子事?」
何祿口中的所謂去年湘南那一檔子事,便是當初何賤苟同北殿在湘南協同作戰,一直跟在北殿大軍後頭撿漏,湘勇遺棄的很多金銀財寶和、糧秣軍需,有相當一部分被何賤苟所部天地會給撿拾走了。何賤苟以己度人,擔心羅大綱和北王戰後向他索要湘勇的戰利品,最後不辭而別,帶著人和銀子悶聲來了廣東投靠在廣東已經混出頭的何祿。
好巧不巧的是,當初和他一起追擊湘勇進入廣西全州境內的北殿將領是李瑞,這次南征攻打三水、四會的北殿主力,似乎還是李瑞那一部人馬。
何賤苟沒有說話,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何祿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何賤苟的肩膀說道:「北王我沒見過,不知道他什麼脾氣。可羅大綱,我是知道了解的。
羅大綱當年也是廣東天地會的兄弟,後來才去的廣西。羅大綱,講義氣,重情分。
他不會抓著去年那點事不放的。只要咱們誠心投過去,認打認罰,規規矩矩接受整編,羅大綱不會為難咱們。」
何賤苟仍舊錶現得很猶豫:「你說的這些,我都信。可萬一……」
見何賤苟仍舊是這幅姿態,何祿非常失望。
道不同,不相為謀。
何祿是看在何賤苟和他有些親緣關係,又曾經帶他造反的份上,才同何賤苟說這麼多。
既然何賤苟至今仍舊看不清局勢,仍存單幹稱王的心思,何祿也沒有繼續白費口舌勸說:「既然叔不願,侄兒也不敢勉強。人各有志,你想留,我們分了錢糧就此散夥。」
三水、四會兩縣縣城淪陷,北殿鋒銳距離廣州城越來越近。
近期情報又顯示東江一帶的天地會有向西北方向大規模開拔的跡象。
這兩條消息像兩塊巨石,壓在葉名琛心口,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使得他坐立難安。
兩廣總督衙門,後堂。
葉名琛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的茶盞已經涼透,他卻渾然不覺。
應葉名琛之邀來到兩廣總督衙門的廣東巡撫柏貴於葉名琛下首落座,撚著他稀疏得看起來很猥瑣的鬍鬚,察觀葉名琛言色。
見葉名琛臉色難看,柏貴出言安慰道:「葉制大人,天地會那幫烏合之眾,不足為懼。去年他們三四萬人打廣州,連城門都沒摸到,今年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葉名琛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柏大人,你以為本督擔心的是會匪?」
柏貴一怔。
葉名琛站起身,望著外面陰沉沉的天色,道出了他的擔憂:「廣東天地會不足為懼,本督當然知道。可本督怕的是,天地會同短毛合兵一處。」
說到這裡,葉名琛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粵北的葛耀明、葛耀亮兄弟,柏大人可還記得?」柏貴點點頭:「記得,以前不過是在粵北山里鑽來鑽去,不成氣候的游匪罷了。」
「對,不成氣候。」葉名琛冷笑一聲。
「可如今呢?葛耀明帶著他那幫游匪,跟著短毛主力一路在粵北征戰,連南雄州都打了下來。南雄州是什麼地方?粵北門戶!以前葛耀明敢想?他能打下個縣城都算燒高香了!
天地會這些人最缺的是什麼?是錢?是糧?是軍火?」
柏貴若有所思。
葉名琛替他回答:「都不是,他們缺的是一個能服眾,力壓所有堂口的大龍頭,缺的是章法。一群烏合之眾,人數再多,沒有首領,各自為戰,咱們剿起來,容易得很。可一旦短毛做了他們的首..…短毛有腦子,有章法,有重炮,有精兵。天地會是本地的地頭蛇,熟悉廣州府本地情況。過江龍和地頭蛇這兩撥人合到一處,這廣州城,還守得住嗎?」
柏貴聞言臉色驟變,一拍大腿:「羅大綱本就是廣東天地會出身的短毛髮逆,和不少廣東天地會有舊,葉制的意思是羅大綱能把廣東天地會這盤散沙給聚起來?當廣東天地會的大龍頭?」
廣東天地會的四個主要堂口實力差距不大,即便推舉出一個盟主,也難以指揮所有堂口。
去年廣東天地會圍攻廣州城就是最好的例子。
羅大綱是天地會出身的短毛髮逆,以羅大綱舊日和廣東天地會的交情,今日的實力。
羅大綱確實有整合一部分廣東天地會的潛在可能。
哪怕羅大綱只是整合一小部分廣東天地會,對眼下的廣州城也是極為致命的。
萬一潛伏在廣州城內的天地會餘孽把廣州城防透露給短毛,乃至和城外的短毛裡應外合,後果不堪設想。
柏貴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一聲乾澀的咽唾沫聲。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一幅畫面,短毛和天地會會匪耀武揚威地進入廣州城,清軍的屍體橫七豎八,滿城的旗人、官員、家眷,被押著跪在街上,刀光一閃…
這並非是柏貴的臆想,荊州、江寧等滿城都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念及於此,柏貴冷汗涔涔而下。
葉名琛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鄙夷,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是嘆了口氣:「柏大人,本督今日找你來,就是想和你商量個事。」
柏貴連忙拱手,凝神細聽:「葉制請講。」
葉名琛走到他面前,非常誠懇地說道:「眼下廣州城內不是沒兵,烏將軍有大量的可用之兵,只是烏將軍一直龜縮在廣州城內練兵,烏將軍不願出兵,本督也沒辦法。
可眼下這局勢不能再拖了。三水、四會都丟了,東江天地會又在往北走。再不攔著,等短毛和天地會合到一處,廣州城就真的危了。
柏大人,你是旗人大員,巡撫一方。你說的話,烏蘭泰總要聽幾分。本督想請你出面,去勸勸烏蘭泰,讓他出兵北上,收復三水、四會,切斷短毛和天地會的聯繫。
東江那邊,本督親自去安排。廣東陸路提督昆壽,水師提督洪名香本督還能使喚的動,本督會讓他們抽調兵力,會同東江各縣的團練,追剿那批往北走的天地會。」
柏貴沉默著,臉色變幻不定,並沒有立馬答應下此事。
葉名琛直勾勾地看著柏貴,對柏貴失望到了極點。
以前和徐廣縉搭夥督撫兩廣,徐廣縉雖然也有些毛病,但徐廣縉多少辦實事,真帶兵出征剿匪彈壓民變哪像柏貴這個旗人廢物,讓他出面勸烏蘭泰出兵,又不是讓他帶兵出城和短毛幹仗,都表現得婆婆媽媽的。
葉名琛語氣轉冷,一字一頓道:「柏大人,廣州城要是丟了,本督固然難逃其咎。可你呢?短毛對旗人是什麼態度,你應該比本督清楚。那些死在廣西、湖廣的旗人大員,有幾個落得全屍的?」柏貴渾身一顫。
葉名琛這話,像一把刀子,直插他心窩。
他是旗人。廣州城若是城破,他柏貴絕對比葉名琛死得更慘。
柏貴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葉制,我這就去烏蘭泰那邊,勸他出兵。他若是不聽……」說到這裡,柏貴難得硬氣了一回,咬牙道:「我不介意同葉制聯名上摺子,參他烏蘭泰畏敵避戰、貽誤軍機!」
葉名琛眼睛一亮,展顏拱手道:「柏大人識大體,顧大局,能與柏大人共事,是葉某的榮幸!」柏貴連忙還禮,旋即辭別葉名琛,乘巡撫大轎忙不迭去尋烏蘭泰。
目送柏貴離開,葉名琛又喊來了廣東陸師提督昆壽和廣東水師提督洪名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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