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拾不了短毛,難道還收拾不了廣東天地會?
劉代偉看著唐正才,說道:「眼下包括總商伍家和盧家在內的大多數行商,咱們都已經搭上線了。可有兩家至今遲遲沒有現身,很能沉得住氣。」
唐正才不假思索地說道:「你指的是已經從商海中抽身的潘家和葉家?」
劉代偉帶著幾分不解說道:「潘家也就算了。葉名琛和烏蘭泰這次攤派,潘家好歹是一個子兒都沒攤上,暫時沒把手伸到潘家去。潘家隔岸觀火,倒也在情理之中。」
說到這裡,劉代偉頓了頓,眉頭皺起:「可葉家此次也被攤派了五十萬兩,卻至今一點動靜都沒有。葉家人這些天閉門不出,連恆祺派人去催,都只是客客氣氣地回應正在籌措,半點口風不露。您說葉家這是什麼路數?咱們要不要給潘家和葉家上點壓力?情報局那邊,辦法還是有的。」唐正才聽完,沒有立刻答話。
他端起茶盞,緩緩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暮色籠罩的江面上,似乎在思索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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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緩緩開口說道:「你方才說,潘家和葉家是廣州十三行里最聰明的兩家?」
劉代偉點點頭:「是。伍家、盧家,雖然也精明,但多少沾染過福壽膏的買賣,說到底還是太貪了。唯獨潘葉兩家,從祖上到現在,一點都不沾,這不僅僅是聰明,還是更有底線。」
唐正才微微頷首:「正是因為有底線,才最難爭取。潘家有自己的生存門道,不需要像伍家那樣,被逼到絕路才四處求救。
葉家更是如此。葉上林那一代就急流勇退,從商海抽身,保住了清白,也保住了家底。
如今葉家雖不做洋行生意,可那些田產、宅子、收藏,夠他們幾代人吃喝不愁。五十萬兩銀子,對他們來說,未必拿不出來。
恆祺逼他們,他們就拖;咱們想拉攏他們,他們也未必領情。這種人,不是靠施壓能壓服的。」劉代偉皺起眉頭:「那您的意思是……咱們就這麼幹等著?」
唐正才搖搖頭:「不是乾等,是等風來。葉名琛這次攤派了五百萬兩。可你覺得,這五百萬兩有多少能用到實處,又夠他撐多久廣東的時局?」
劉代偉一怔,隨即反應過來:「您的意思是……」
「廣東的仗,才剛開始打。」唐正才目光沉靜。
「清遠還在咱們手裡,韶州府、連州府都被咱們占了,近來又占了南雄州,南雄州的清軍都退到江西去了。
葉名琛想反攻,需要錢;想守城,也需要錢。五百萬兩,聽著嚇人,可用不了多久。
眼下英吉利,法蘭西鬼佬在滿清京畿之地和滿清鏖戰,東王在天京也在籌劃著名反攻,江西的賽尚阿,去年剛被咱們收拾了一頓,即便支援廣東,也不敢調太多兵。
兩廣沒有外援,咱們即便是硬耗,也能耗得過他們。這次捐輸了,還有下次。下次湊不齊,還有下下次。
葉名琛和烏蘭泰遲早會把潘家也拉下水。到那時候,潘家還能冷冷靜靜地站在干岸?
至於葉家,他們現在能拖,是因為還有家底。可家底再多,也經不起一遍遍的搜刮。葉名琛這次要五十萬,下次可能要一百萬。葉家能拖一次,能拖兩次,能拖三次嗎?
等他們拖到山窮水盡,自然會想起咱們。到那時候,不是咱們求他們,是他們求咱們。」
「理是這個理。」劉代偉點點頭。
說完了十三行的事情,唐正才問及劉代偉廣東天地會這邊的情況。
廣東天地會,一直是湘南征義堂出身的劉統偉、劉代偉兄弟負責。
「你們那邊,聯絡廣東天地會的事兒,進展如何了?」
劉代偉聞言,他沉吟片刻,開口道:「自從我北殿大軍進入廣東,活躍在廣州府的那些天地會主力,態度確實鬆動了不少。以前派人去聯絡,一個個避著咱們,如今倒是主動派人來接頭了。」
唐正才挑了挑眉:「哦?都有哪些?」
劉代偉扳著手指頭數道:「李文茂、陳顯良、陳金缸、何祿……這幾路的主力頭領,我都接觸過了。還有幾個小股的,也派了人來探口風。不過,真正表示願意加入我北殿的,目前只有何祿一個。何祿這個人,我還未追隨殿下的時候就同何祿以及他叔何賤狗打過交道,算有些交情。
何祿這次派人來,話說得很明白,願意像韶州府的葛家兄弟一樣接受整編,聽候調遣,只求咱們給他個正經出身。」
「何祿倒是比他叔叔何賤苟識時務。」唐正才笑道。
「那其他人呢?李文茂、陳顯良、陳金缸他們,是什麼態度?」
劉代偉嘆了口氣:「這些人,倒是比之前熱絡多了。紛紛表示願意和咱們共同作戰,共同攻打廣州。可一提到接受整編,就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
您是生意人,這話您聽得懂,他們是想跟咱們做買賣,不是想跟咱們當一家人。」
唐正才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劉代偉繼續道:「尤其是李文茂,派來的人話說得最直接,願意和我們一起打清軍,打下廣州之後,該怎麼分怎麼分。但他們希望咱們能提供些軍火,尤其是重炮,用來攻打廣州城。
聽那口氣,似乎是想著趕在咱們之前拿下廣州,搶個頭功。」
唐正才聽完,眉頭漸漸皺起。
問起北殿在粵前線的最高指揮官羅大綱的想法:「羅帥那邊是什麼意思?」
劉代偉答道:「羅帥的意思很明確,由著他們去打。羅帥他們入粵以來,連州、連山、陽山、英德、曲江、清遠一路打下來,繳獲了不少清軍庫存的武器。
那些鳥銃、擡槍、劈山炮,咱們的民兵都看不上眼,可對天地會來說,已經是寶貝了。
羅帥已經答應將粵中、粵北諸城繳獲的武器提供給廣州府的天地會,讓他們再打一次廣州城。」唐正才擡眼看著劉代偉:「再打一次?」
劉代偉解釋道:「廣東天地會去年打過廣州,沒打下來,死了不少人。這次有咱們的武器支援,他們肯定憋著勁想報仇。羅帥說了讓他們打,反正他們也打不下
廣州城高池深,葉名琛、烏蘭泰、江忠溶那些人都在城裡,還有廣東水師和綠營精銳。天地會那些人,就算有些武器,沒有統一的調度指揮,根本不可能打下廣州。
他們一打廣州,至少能牽制清軍不少兵力,就算打不贏,也能讓葉名琛、烏蘭泰他們分心分力。」唐正才笑道:「羅帥看天地會的人素來很準。讓廣東天地會給葉名琛、烏蘭泰他們繼續添添堵也好。」在廣州十三行以變賣存貨、典當鋪面、售賣收藏珍玩等方式繳納了第一個月的銀錢後,廣東當局的財政窘境得以緩解。
烏蘭泰、江忠溶當即就地多招募了一萬廣府人為粵軍新兵,以充實廣州城城防,
廣州外城,靖海門附近的粵軍新營。
營盤內人聲鼎沸,刀槍林立,新招募的一萬粵軍正在操練。
從粵軍老營抽調出來的老兵拿著藤條,扯著嗓子喊口號,教他們列隊、端槍、放銃。
烏蘭泰站在校閱上,望著下烏壓壓的人群,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粵軍又弄到了一萬兵額。目下烏蘭泰在南方已經是除了賽尚阿之外,擁兵最多的滿人大員,實打實的實權派,多少彌補了些他這位沒有荊州的荊州將軍的遺憾。
南方其他大型滿城的將軍如廣州將軍、福州將軍、杭州將軍所擁之八旗兵,不僅質量上不如粵軍,現在連數量也不及。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眼下廣州附近洋軍火緊缺,僅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蘭人能賣他們一些散碎的槍炮。
英吉利、法蘭西、美利堅這三個最大的遠東軍火販子,皆無軍火可賣。
烏蘭泰和江忠溶手中即便有些錢,也買不到數量可觀的洋軍火。
這讓烏蘭泰和江忠溶不由得愁白了辮子。
粵軍最大的新銳火器來源,只剩下烏蘭泰辦的廣東軍械所。
奈何廣東軍械所的自生火銃產量極為有限,日產自生火銃不過十一二支,即便卯足了勁玩命生產,也不足以彌補粵軍巨大的新銳火器缺口。
「達川,咱們又拉起了一萬人,廣州城防算是穩了。」烏蘭泰側過頭,看向身邊的江忠溶。江忠溶卻眉頭微皺,目光落在那些新兵笨拙的動作上,沉默片刻後,緩緩道:「新兵易募,老兵難求。這一萬人真要拉上戰場,怕是……」
說到這裡,江忠溶便止住了,沒有繼續說下去。
暫時解決了糧餉的問題後,粵軍最缺的是時間。
而時間是短毛最不願意給他們留的東西。
從廣西到湖南,再從湖南到廣東,向來如此。
烏蘭泰擺了擺手,笑道:「打仗嘛,誰不是從新兵過來的?多練練,多見見血,自然就成了老兵。」說著,烏蘭泰擡手指向遠處,那裡幾隊粵軍老營的兵卒正押著一群俘虜回營,俘虜們衣衫襤褸,垂頭喪氣。
這些人是近日粵軍老營在佛山鎮剿滅的一股天地會餘黨以及佛山老鄉。
「廣州城附近的天地會會匪不就是最好的練手機會?」烏蘭泰笑道。
「短毛在清遠按兵不動,咱們正好拿這些天地會的會匪練練手。等新兵練熟了,再北上收拾短毛,豈不事半功倍?」
江忠溶沉默不語。
他當然明白烏蘭泰的心思,無非能拖一日是一日,能晚一日北上清遠跟短毛硬碰硬,就晚一日。那些天地會會匪,烏合之眾罷了,用來給粵軍新兵練手正合適,既安全,又能攢軍功。
粵軍收拾不了短毛,難道還收拾不了天地會?
江忠溶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他心裡清楚,烏蘭泰這是在等,等短毛自己出問題,等朝廷的援兵,等一切可能對己方有利的因素。若是短毛一直按兵不動,他們就能一直拖下去,把新兵練成老兵,練成精銳。
可問題是,時間拖得越久,進入廣東的短毛也會越多,時間並不站在他們這邊。
江忠溶現在只恨時間不夠用。
江忠溶承認烏蘭泰在辦洋務,搗鼓火器方面是一把好手,能自己鑽研搗鼓洋槍洋炮,只是在作戰方面,烏蘭泰還是表現得比較幼稚,比起五年前基本沒什麼進步。
畢竟烏蘭泰的很多軍功,不是當初還健在的楚勇,就是江家兄弟新近統帶的粵軍替烏蘭泰打下的的。烏蘭泰沒什麼帶兵打仗的天分,又基本沒有親臨一線指揮作戰,自然很難有什麼明顯的進步。江忠溶有時候甚至覺得,烏蘭泰最大的功績,就是發掘提攜了他們江家兄弟,沒讓他們江家兄弟埋沒。兩廣總督衙門,西花廳內。
葉名琛的心情可就沒烏蘭泰那麼好了,葉名琛臉色鐵青,手裡捏著烏蘭泰送來的剿殺天地會會匪捷報,狠狠摔在案上。
「會匪!會匪!又他娘的是會匪!」
葉名琛豁然站起身,在西花廳中來回踱步,袍角帶起一陣風。
「本督籌銀子,是為了讓他剿會匪的?會匪用得著他粵軍剿?本督要剿的是發逆!發逆!要收復的是清遠!」
對於烏蘭泰、江忠溶此等拿了糧餉不信守承諾,不辦實事的行為,葉名琛非常氣憤。
可偏偏烏蘭泰又是聖眷正隆,根正苗紅的滿將軍,饒是葉名琛在廣東官場耕耘十載,根基深厚,也奈何烏蘭泰不得。
葉名琛雖不諳洋務,但廣東內部的事務,葉名琛還是門清的。
葉名琛清楚廣州城附近的天地會雖然聲勢浩大,鬧得很歡,但也僅此而已了,擰不成一股繩的廣東天地會壓根打不下廣州。
廣東的天地會他自己也能剿!
只有清遠的短毛髮逆才是廣州城最大的威脅。
一旁的廣東巡撫柏貴撚著鬍鬚道:「烏蘭泰此舉,雖不合制之意,卻也不能說全無道理。廣府新兵初募,未經戰陣,貿然北上,恐有閃失。
先在廣州附近剿匪,以戰代練,待兵精糧足,再圖北進,也未嘗不可。」
柏貴身為旗人,自然是站在烏蘭泰這一邊,為烏蘭泰說話。
再者,柏貴作為典型的八旗子弟,其見識也比較短淺。
認為新募了一萬粵軍和一萬五千民壯守城。
以廣州城之城高池深,暫時可以高枕無憂了。
讓烏蘭泰和江忠溶他們在廣州多練會兒兵也無妨。
「待兵精糧足?」葉名琛猛地停下腳步,冷笑道。
「他在練兵,短毛他娘的在往清遠增兵!是他烏蘭泰練兵的速度快,還是羅大綱直接把短毛精銳從湖南運到清遠的速度快?!」
柏貴別過頭,沒有再說話。
葉名琛走回座位,氣呼呼地坐下,越說越氣:「廣州城外的天地會,剿得完嗎?剿了今天有明天,剿了明天有後天!銀子到了烏蘭泰手裡,他就給我剿幾個天地會的毛賊,交幾份捷報敷衍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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