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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我還不想死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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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上緩緩坐回軟榻,目光沉沉鎖著跪在地上的她,聲音不高,寒意卻浸滿殿內:

  「是你自己據實交代,還是朕將人證,連同你私自放走的高書冉一併帶到你跟前?

  真到了撕破臉面的時候,江朔寧,你這最後一條性命,朕便親手收走。」

  他身子微微前傾,壓迫感撲面而來:

  「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動這樣的手腳,已經不是膽子大三個字能形容的了。」

  江朔寧聽罷,渾身猛地劇烈發抖,腦中瞬間一片空白,膝蓋一軟,徑直癱坐在冰涼的金磚之上。

  她怔怔望著皇上,眼底滿是難以置信,嘴唇不住哆嗦,半天吐不出半個字。

  皇上胸口微微起伏,片刻之後抬手拿起案上茶盞,慢悠悠刮著茶湯上的浮末,一言不發,靜靜等著她回話。

  江朔寧強壓下翻湧的驚惶,飛快收攏神色,撐著地重新跪端正。

  心底卻亂如潮水,飛速復盤所有環節,細細排查破綻。

  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

  是宋鐵一行人嗎?

  不對,他們都是寶忠的心腹,此事一旦敗露,他們同樣難逃一死,斷沒有出賣自己的道理。

  莫非是高書冉、明蘭、百靈或是張菁裡頭,有人變了心思,反水告密?

  她垂著眼帘,眼珠飛快一轉,一個念頭驟然竄入腦海。

  難道王府之中,本就安插著皇上的暗線?

  一念及此,一股寒氣順著後脊直往上冒,渾身發涼。

  皇上飲罷一口茶水,將茶盞輕輕擱回矮几,垂眸看向面色慘白難看的江朔寧,劍眉微微蹙起,語調帶著幾分冷峭:

  「還在盤算著如何搪塞朕?嗯?」

  須臾,江朔寧緩緩伏身,認認真真叩了三個響頭。

  方才心底翻湧的揣測、僥倖、不甘盡數散盡,眼底徹底淪為一片死寂,再無半分光亮。

  她聲線平直沙啞,全無辯解之力,坦然承下所有:

  「皇上是大周天地,妾身縱是離宮獨居,也始終在天子眼皮底下。

  妾身……無話可辯。

  任憑皇上處置。」

  皇上眸光凌厲如刀,死死凝盯著伏跪在地的江朔寧,字字沉怒,直擊要害:

  「江朔寧!你認錯永遠最快,可你真以為,單憑你這一條性命,就能揭過所有層層算計、樁樁事端?」


  他陡然怒極反笑,笑意寒涼刺骨,盡數斂著積壓多日的洞悉與怒火:

  「若不是薛管家借勢慫恿,朕當真想不到,你竟有這般膽子,私自放走高書冉!

  你真以為僅憑區區五人,便能掩人耳目、焚毀整座景宸王府、抹掉所有痕跡?」

  皇上眼底失望與冷厲交織,語氣滿是痛心的嘲諷:

  「朕方才便說,你離宮一年有餘,腦子遠不如從前靈光,行事卻愈發狠絕肆意。

  你當真以為,掩去高書冉的蹤跡,隱瞞她和周蕭的事,一把大火燒死府中所有人,就能一了百了,徹底封口?

  說話間,他指尖重重一點她的額頭,力道不重,卻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極致痛心與威壓:

  「皇室醜聞,從來藏不住、捂不牢,紙終究包不住火!還有你與寶忠的牽扯,朕早已看得通透!

  去年你剛嫁入景宸王府不過兩日,便擅自離府,也正因你的異動,才引得景宸王為三皇子奔赴越州查案。

  你以為朕不知,你步步籌謀,究竟是為了何人?」

  「回京之後,寶忠驟然與景宸王離心倒戈,轉投太子麾下,霍驍卻堅定不移站在景宸王身側。

  你們幾人暗自周旋結勢、排布黨羽,私底下玩的這些權術把戲,朕豈能不知?

  朕亦是從儲位紛爭、朝堂博弈之路走來,你們這點手段,在朕眼裡不過是小兒伎倆!」

  「後來你又無故失蹤,景宸王一味推諉,將事端盡數推給婉妃。

  朕早已派人徹查,婉妃是你的同胞親妹,你二人表面結怨疏離,背後卻牽扯其父與夢坨羅的重重糾葛。

  朕說的,可對?」

  (二)

  窗外忽起滂沱大雨,雨點噼里啪啦,重重敲在窗欞之上,聲響連綿,襯得殿內愈發沉肅。

  江朔寧緩緩抬眸望向皇上,眼底水光強自忍著,不肯讓淚珠墜落,聲音微微發顫,卻異常清醒:

  「皇上方才所言,句句屬實。妾身自愧不如,所有算計,終究逃不過皇上慧眼。

  但,皇上肯同妾身說透這麼多,想來妾身於皇上而言,尚有一絲用處。

  皇上聖明,景宸王得以領兵出征,從來不是他自己爭來的,本就是皇上的安排。

  皇上從來不曾疏遠他,一邊借他制衡太子一黨,一邊給他積攢軍功、立身的機會。

  朝堂之中孰忠孰奸,皇上心裡早就看得透亮,不過是坐山觀虎鬥。

  寶忠投奔太子,皇上也未曾動怒。妾身斗膽揣測,寶忠私下,許是早已將一應情形稟報給皇上。


  至於婉妃,皇上清楚她背後依仗何人,也知曉她父親與夢坨羅之間的牽連,皇上這是在放長線,釣大魚。」

  皇上劍眉緊蹙,面容冷冽沉寒,眼底無半分溫度,冷聲打斷她的揣測:

  「江朔寧,不許妄揣聖意。朕從未說過你尚有利用價值。

  朕今日與你細數前塵、拆穿你的算計,不過是讓你臨死之前,徹底明白自己究竟敗在何處,也讓你認清朕從來不是任人矇騙的愚鈍之君。

  等你身死落幕,朕再徐徐收網。你身上樁樁件件的罪責,就算賜你十次百次性命,也不足以抵償。」

  江朔寧死死攥緊掌心,指甲深深掐進皮肉,刺痛刺骨。

  她抬眸凝著眼前冷絕的帝王,方才眼底燃起的一絲微光與僥倖。

  剎那間徹底熄滅,整顆心徹底沉落谷底,再無半分底氣。

  她還不能死。

  周政胤征戰在外,尚未歸來,生死未卜。

  寶忠投身太子陣營,前路詭譎,暗藏無數未知兇險。

  高書冉、葉婉、夢坨羅、朝堂黨爭、未收的殘局……

  她身上牽絆太多,未了之事數不勝數。

  她絕不能就此赴死。

  絕望席捲四肢百骸,可求生的執念驟然破土瘋長。

  她眼底翻湧著極致的執拗,心神飛速運轉,逼著自己冷靜、逼著自己籌謀。

  一定要想辦法,一定要尋對策,她必須活下去。

  皇上眸色冰冷決絕,再不肯施捨半分目光給跪地的人,漠然揚聲吩咐:

  「馮禧……取毒酒來。」

  生死二字頃刻落定,壓垮了江朔寧所有強撐的理智與傲骨。

  她幾乎是本能地撲上前,五指死死攥住皇上衣袍的下擺,力道慌亂,生怕一鬆手便是萬劫不復。

  隱忍許久的淚水終於決堤,簌簌落在金磚之上,濡濕了皇上的衣料。

  她仰起臉,往日從容機敏蕩然無存,只剩瀕死的惶恐無助,聲音破碎:

  「皇上,我還不能死……」

  雨勢愈猛,雨珠撞在窗欞上嘩嘩作響。

  江朔寧攥緊那片衣料,肩頭劇烈顫抖,泣聲繼續訴說心底積壓多年的苦楚:

  「皇上……我承認,我雙手早已沾染鮮血,不乾淨了。可我做的每一件錯事,全都是被逼無奈。

  我火燒王府,看似狠戾絕情,實則是想替皇室遮掩這樁驚天醜聞!


  高書冉與周蕭早已情根深種、兩情相悅,若不是皇上賜婚,她本就該嫁與周蕭,何來今日皇室難堪、王府穢亂?

  還有葉婉……她是我的親妹妹,可也是她,親手將我綁入宮中,強行給我灌下整瓶相思子。

  皇上可知那毒癮纏身有多痛?日夜鑽骨、生不如死!我硬生生熬了三個月,拼了半條命才徹底戒除!

  我心裡藏著恨,我想報仇啊。

  去年我離京逾矩,是我有錯,可我從來無心逾制!

  當年在宮中,我與寶忠早已心意相投,本打算求太后恩典、求皇上成全。

  可世事弄人,寶忠突遭變故,前路岌岌可危,我萬般無奈之下,才不得已嫁入景宸王府。

  我欺瞞皇上,我罪該萬死!

  我與景宸王,有名無實,從未有過半分夫妻情分、半分夫妻之實。

  我知道今日坦白一切,會牽連王爺、連累寶忠,可我真的撐不住了。

  皇上,我六歲便入深宮,無父無母、無人可依、無人可盼。

  我的前半生步步是坎、日日煎熬,活得太苦、太難。

  我算計過人,也造過罪孽,可我從來沒有過半分心安。

  我真的……還不想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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