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看棋
(一)
王府這場大火直燒至四更天才漸漸熄滅。
江朔寧匆匆趕回,入目便是刺目的景象。
官差絡繹不絕,一具具焦黑的屍首被相繼抬出王府,沿街遍布值守的差役,森嚴戒備,不許閒雜人靠近。
江朔寧踉蹌著擠到人群前頭,眼眶霎時通紅,一副驟然驚痛的模樣,失聲撲上前,語聲顫顫,滿是悲惶:
「怎麼會這樣……王府怎會走水,怎麼會成了這般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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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未落,她身子一軟,眼前發昏,直直栽倒在地。
周遭官差見狀皆是一驚,紛紛驚呼出聲,有人定睛看清她的面容,慌忙喊道:
「是景宸王府的側妃!她竟活著逃出來了!」
景宸王府失火的消息,很快便傳入宮中,遞到了御案之上。
皇上聽完奏報,良久沉默,一言不發。
半晌才傳下口諭,命人將僥倖倖存的江朔寧接入宮內,安置在周政胤昔日居住的明德宮暫住。
江朔寧第二日方才醒轉,本就是她刻意裝暈。
床榻邊早有兩名宮女守著,一見她睜眼,二人對視,悄悄鬆了口氣,屈膝回話:
「側妃娘娘,您醒了。皇上稍後要召見問話,您先靜養片刻,奴婢去準備梳洗與早膳。」
江朔寧淡淡點頭,不發一言。
宮女退下之後,她凝望著帳頂,心中掛念高書冉一行人是否已經啟程。
她腹中有孩兒,不知能否經得起車馬勞頓。
江朔寧又暗自籌謀皇上的問話。
焦屍難辨,若是稱高書冉葬身火海,皇上未必肯信,王妃懷有身孕本就特殊。
她要把說辭打磨得天衣無縫,尤其是當夜自己不在王府的緣由,千萬不能過度掩飾,免得欲蓋彌彰。
梳洗已畢,早膳也草草用過,傳召面聖的旨意卻遲遲未至。
不多時,祁妃過來探望她。
一進門,祁妃眼眶便是紅的,落座後不住垂淚,手裡攥著一方濕了大半的絹帕,聲音哽咽:
「真是菩薩保佑,你竟能活下來,實在是不幸中的萬幸。
那王府大火燒了整整一夜,直到四更才熄,抬出來的屍首數都數不清,慘不忍睹。
皇上已經下了嚴旨,命人徹查起火緣由,絕不能草草了結。」
江朔寧垂著頭,長長的睫毛掩住眼底心緒,肩頭微微輕顫,壓抑著啜泣,聲音虛弱沙啞:
「勞娘娘特地過來掛念。好好一座景宸王府,往日裡熱熱鬧鬧,一夜大火,全都化為焦土。
府中那麼多人……一想起,心口便疼得厲害。」
祁妃伸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滿面疼惜,嘆息不絕:
「你能逃出來已是劫後餘生,只是瞧你面色慘白,身子虛成這樣,定是受了天大的驚嚇。
這裡是明德宮,皇上吩咐過,一應供給不會短了你。你什麼都不必多想,好好安神休養。
本宮不多久留打擾你歇息,改日得空,再過來瞧你。」
江朔寧微微屈膝,低聲應道:「多謝娘娘體恤。」
祁妃一聲長嘆,才轉身帶著侍女緩步離開殿外。
江朔寧靜靜望著祁妃一行人遠去的背影,方才強撐出來的悲戚慢慢斂去,心底陡然七上八下,再難安坐。
祁妃這番話句句都在提點,皇上要徹查,便是要一點點摳問當晚所有細節。
方才應答看似穩妥,可只要一處說辭對不上,便是萬劫不復。
她在殿中來回走了兩步,心神紛亂,只覺得懸在頭頂的那把刀,不知何時便會落下。
(二)
一晃便是五日,皇上傳召江朔寧的旨意方才送到明德宮。
這五日裡,她表面安分守禮,日日依禮靜養,可每一夜都輾轉難眠。
她反覆打磨當晚的說辭,一遍一遍在心中推演應答,生怕稍有疏漏,便露出破綻。
接到傳召的那一刻,江朔寧垂眸斂好眼底起伏,起身整理衣飾,隨內侍往御前而去。
養心殿。
江朔寧抬步踏入殿中,馮禧與小鹿子躬身退了出去,殿門輕輕合上,一時間殿裡便只剩她與皇上二人。
她指尖暗暗攥緊手心,抬眼望去,見皇上正盤膝倚在軟榻之上,目光落在矮几上一盤尚未下完的棋局上。
旋即,江朔寧緩步上前,跪落於軟榻之前,腰背端正,神色恭謹,低聲叩拜:
「妾身江朔寧叩見皇上,皇上萬福金安。」
話音落罷,殿內一片死寂,許久都沒有傳來一聲應答。
江朔寧心底惶恐漸生,悄悄抬了抬眼,望見皇上只垂眸凝著棋盤,側顏沉斂,看不出半點情緒。
她心頭一緊,連忙又將眼帘垂下,一顆心懸在半空,全然沒有半點底氣。
不知過了多久,皇上目光仍落在棋盤之上,緩緩開口:
「江朔寧,你來看這局棋,是黑棋能贏,還是白棋能贏?」
江朔寧依舊垂著頭,語聲恭謹:「回皇上,妾身不懂弈棋,看不出輸贏。」
聞言,皇上淡淡一笑,那笑意浮在面上,卻半點不曾落進眼底。
一股寒意漫上心頭,江朔寧的惶恐更甚幾分。
皇上這才在軟榻上換了姿勢,收腿落地。
他一雙眼眸深邃沉沉,定定落在江朔寧身上,聲音平平,聽不出半分喜怒:
「你嫁入景宸王府也一年有餘,離了皇宮這一年多,腦子反倒不如從前在宮裡的時候靈光了。」
江朔寧聲音輕輕發啞:
「府里日子平淡,妾身早已習慣安分度日,少了許多心思。比起從前,的確遲鈍不少,讓皇上見笑了。」
皇上緩緩起身,負著手緩步走向御案,聲音沉緩漫開:
「是啊。人一旦過上鬆散日子,心神便容易懈怠。這深宮本就如牢籠,內里的規矩,上束朕,下管妃嬪、宮女、內侍。
但這套規矩同樣縛住人心,叫所有人不敢肆意妄為,時時刻刻記著規矩,記著規矩背後的懲戒。
身在宮裡,人人都是一把刀,日日要磨、時時自省。時日一久,規矩便刻進骨血,行事步步謹慎。
可一旦踏出宮門,外頭繁華滿眼,誘惑遍地。
你可知馬兒為何要系韁繩?一旦脫韁,便成野馬,既能傷及旁人,最後自身也會萬劫不復。
人也是一樣,在外頭待久了,便容易迷失本心,受外物蠱惑。
這世上,少有誰能自始至終守住本心、恪守分寸。」
他慢慢轉過身,目光落向跪伏在地的江朔寧,眼底情緒重重疊疊,辨不清是惋惜還是冷厲。
他一步一步朝她走近,語聲裡帶著痛心的威壓:
「江朔寧,你六歲便入深宮,是從這局裡走出去的老人。宮裡的爾虞我詐、機鋒算計,什麼你不曾見過?」
腳步在她身前停住,聲音沉得壓人:
「你真當自己是九尾狐,有九條性命可以揮霍?就算真有,當年在深宮,你那八條命,也是朕給你留下的。
朕是天子,不是痴傻可欺之人。從前你玩的那些花樣、打的那些算盤,朕心裡清清楚楚。
朕從前縱容,是待你和旁人不同,你便借著這份不一樣肆意冒險。
你做下的事,縱然有萬般說辭,可只要朕要追究牽連,你當真以為,你能好好活著踏出宮門?」
江朔寧額頭幾乎貼住冰涼金磚,掌心掐得皮肉發疼,身子微微發顫,聲音微微發啞,恭謹又帶著顫意:
「皇上明鑑。妾身不敢妄自托大,更不曾忘了深宮教給妾身的道理。
妾身同樣也一刻不敢忘記皇上昔日提點之恩。
只是……世事難料,有些事走到那一步,妾身別無選擇。
妾身從不敢以為自己有九條性命,能夠僥倖矇混。」
皇上眸光沉沉,語調平淡,卻字字如冰錐:
「那這五日,你在明德宮之中,可是反覆思忖,想著要如何把這件事,在朕面前圓得天衣無縫?」
江朔寧聞言,身子猛地劇烈一顫,雙目倏然睜大。
她抬眼時直直撞進皇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之中,一股寒意順著脊背直竄天靈。
「皇……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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