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東郊別
（一）
江朔寧立在暗處，眼見宋鐵一行人從王府側邊暗影里安然撤出，高懸的心終於稍稍落地。
她立刻低聲吩咐，命他們循原路退回暗道，切勿露頭惹眼。
安排妥當後，她孤身轉身，火速尋得一輛馬車，徑直奔赴城外東郊。
王府大火滔天，官府必然即刻趕赴現場救火查案，此地早已是是非漩渦，片刻不能久留。
她必須先安頓好高書冉一行人，再折返城中，收拾這滿地殘局。
城外東郊。
茅草屋內，高書冉坐立難安，心神焦灼到了極致。
她反反覆覆挪著身子，眉眼間滿是惶惶不安，一顆心懸在半空，無時無刻不在惦念著遲遲未歸的江朔寧。
明蘭、百靈與張菁守在身側，柔聲細語不住寬慰，百般安撫。
不知煎熬了多久，馬車終於顛簸著駛抵東郊地界。
車轅尚未穩穩停落，滿心焦灼的江朔寧已然等不及，縱身一躍，重重摔落在冰冷的草地之中。
車夫嚇得心頭大震，慌忙翻身下車，快步上前攙扶：「姑娘！您可安好？切莫心急！」
江朔寧撐著地面勉強起身，渾身的酸澀疼痛盡數不顧，只匆匆抬眼叮囑：
「勞煩在此等候片刻，稍後還要勞你送我回城。」
話音未落，她便踉蹌起身，跌跌撞撞朝著茅草屋狂奔而去，步履倉促，滿心牽掛。
木門被猛地推開。
看清屋內四人安然無恙的瞬間，江朔寧緊繃到極致的脊背驟然鬆弛。
百靈立馬撲上前死死埋進她的懷中，哽咽聲破碎又委屈：
「主兒！您去哪裡了！奴婢真的要擔心死了！」
江朔寧無暇安撫懷中哭顫的百靈，輕輕將人推開，快步走到眼眶泛紅的高書冉身前。
她目光又快速掃過身旁凝望著自己的明蘭與張菁，最終定定落於高書冉臉上，語聲沉靜：
「書冉，路上我已然想好全部對策。我放火燒了王府，借著這場滔天大火，正好給你掙得一條徹底脫身的生路。」
一語落地，滿堂死寂。
高書冉、明蘭、百靈、張菁四人齊齊僵在原地，瞳孔驟縮，瞠目結舌。
臉上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滿眼皆是極致的震驚與不敢置信。
江朔寧神色平靜，語氣淡淡，卻字字沉重：
「等周蕭處理完手中諸事，風波平息，我便讓他前來尋你。
你們一直心心念念的大理，正好趁此機會動身。
路途之上，有明蘭、百靈、張菁三人護你周全，我足夠放心。」
說完，她轉頭看向明蘭，眼底滿是鄭重託付：
「明蘭，往後路途遙遠，辛苦你好好照料王妃，寸步不離。」
明蘭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通紅，喉間哽咽堵塞，千言萬語堵在心頭，半句也說不出來，唯有熱淚滾落。
江朔寧又望向身側的張菁與百靈，語氣悄然軟了幾分，藏著深深的愧疚與歉意：
「先前丫丫一事，無端耽擱了你二人的婚事。
此番你們一同遠赴大理，正好安穩成婚。那一方水土山清水秀，足夠你們安穩度日。今夜所有殘局，盡數由我獨自善後。」
她目光特意落在張菁身上，歉意更甚：
「張菁，幾人之中，唯獨你是男子。讓你拋下雙親，委實委屈。你若掛念家中，待城中風頭徹底散盡，風波落定，你與百靈盡可悄悄歸來。
期間，我會暗中派人告知你的父母，你並未葬身王府大火，安然在世，免去二老悲慟。」
一番話落，四人渾身巨震，心頭翻湧著滔天的駭然與酸澀，僅剩滿心刺骨的心疼。
百靈死死攥住她的衣袖，淚水洶湧而下，身子顫抖不止，哭聲嘶啞：
「主兒！那是王府啊！是滔天重罪啊！您怎能如此糊塗！」
明蘭淚眼婆娑，望著她滿身塵土、狼狽憔悴的模樣，心口抽痛不止，哽咽不止：
「側妃娘娘，我們的性命本不值當，我們的歸宿更是無關緊要！
您何苦以身犯險，攬下這株連滅門的滔天大禍！這般兇險殘局，您孤身一人，如何支撐，如何熬過？」
張菁雙拳死死攥緊，指節泛白，眼底敬疼交織，嗓音沙啞凌厲：
「側妃！婚事前程、故土家人，我們盡數不在乎！您不必為我們做到這般地步！
火燒王府乃是驚天重罪，您獨自善後，便是親手將自己推入萬丈深淵！屬下不走！屬下留下來，陪您共擔風雨，共扛罪責！」
高書冉早已淚流滿面，心口像是被一隻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窒息。
她顫抖著抬手，緊緊握住江朔寧的手，淚水簌簌砸落在兩人交握的手背上，滿是深深的自責與愧疚：
「朔寧……是我拖累了你。你本可以置身事外，安然脫身，不受半分牽連。
可你為了護我，為了保全我們所有人，不惜縱火焚府，背負一身污名與罪孽。
我怎能這般自私，拋下你獨面所有刀風血雨……我不走，我死也不走！」
（二）
江朔寧緩緩垂眸，纖長的指尖微微發顫，反手輕輕扣住高書冉微涼的掌心。
眼底早已蓄滿洶湧的酸澀與淚光，可她死死咬緊下唇，拼盡所有力氣壓制住喉間的哽咽，不讓一滴眼淚墜落。
「書冉，薛管家一眾叛仆，本就罪該萬死。他們一日存活，你與周蕭的過往隱秘，終有一日會被全然扒出，屆時你們萬劫不復。」
她抬眸，望著眼前一張張淚眼婆娑的臉龐，字字坦蕩，句句悲涼：
「你不必對我心生愧疚。我這一生，從來都護不住旁人，更護不住滿身泥濘的自己。我並非逞強，只是事已至此，我別無選擇。」
指尖驟然收緊，語氣添上幾分冷硬的決絕：
「你們即刻動身離開。切莫留下來拖累我，更不要枉費我今夜賭上一切的苦心。
我前面交於百靈的銀兩，足夠你們一路安穩抵達大理。
往後在那一方淨土安穩謀生，徹底遠離這裡的腌臢恩怨、無盡紛爭。」
她凝望著高書冉，眼底藏著此生最深的成全與期許，輕聲囑託：
「書冉，去大理，和周蕭相守相伴，堂堂正正，安穩餘生。」
話音落盡，江朔寧再不敢多停留一瞬，決然轉身，步履決絕，頭也不回地踏出茅草屋。
高書冉心口劇痛難忍，全然顧不上自身與腹中孩兒，踉蹌著快步追出門外。
晚風凜冽，吹亂她鬢邊髮絲，淚水早已糊滿整張臉頰。
她望著那道單薄孤涼，微微顫抖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哽咽呼喊：
「朔寧！我的好姐姐！」
悽厲的風聲裹挾著哭聲四散飄零，她雙腿一軟，重重跪在地上。
「我腹中孩兒，來日降生，此生唯一乾娘，唯有你江朔寧！生生世世，不忘你捨命成全之恩！」
話音落地，百靈、明蘭、張菁三人緊隨其後，齊齊跪地。
四人並肩伏身，朝著那道漸行漸遠的單薄背影，重重磕下響頭。
沉悶的磕頭聲穿透凜冽夜風，沉重、悲愴，道盡萬般不舍與感恩。
江朔寧的脊背劇烈震顫，肩頭不受控制地簌簌發抖。
積壓已久的淚水驟然決堤，滾燙滾燙滑落臉頰。
她死死捂住嘴巴，拼盡一切壓住嗚咽與哭聲，死死壓抑，絕不回頭，絕不駐足。
她不敢回頭。
一回頭，她便捨不得這世間僅存的溫暖與溫柔。
萬般酸澀、孤苦、委屈盡數堵在心間，她在心底無聲呢喃：
書冉，走吧。
走得越遠越好。
就當替我逃離這吃人的是非苦海，替我去看一看大理的清風山水，替我好好活著，歲歲平安，一生幸福。
我深陷泥沼，身不由己，罪孽纏身，永世不得脫身。
而你們，一定要替我，活成我最想要的模樣。
再無半分遲疑，她咬緊牙關，挺直脊背，拼盡全力朝著馬車狂奔而去。
單薄孤絕的身影，最終徹底融進沉沉漆黑的夜色之中，獨自奔赴那場無人相伴的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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