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暗隧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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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傾寧苑。
燭影搖曳,一室氤氳。
江朔寧浸在浴桶的溫水裡,微微闔著眼,指尖無意識摩挲著頸側。
水汽漫上來,蒙住眉眼,耳畔卻總縈繞著幻聽,是丫丫軟軟的呼喚,一遍遍纏在她心上。
「娘親,快過來呀。」
桶里的水早已悄悄失了暖意,浸得肌膚微微發寒。
她眼眶發澀,死死攥著心神不肯落淚,心口沉甸甸的悶痛,一遍遍地翻攪。
良久,她扶著桶沿緩緩起身。溫水順著肌膚滑落,在地磚洇開淺淺水痕。
一旁百靈早備好素色寢衣,垂首靜立,不敢多言,上前遞過布巾。
江朔寧接過,慢慢拭去水汽,動作滯重而緩慢。
白日寺院偏殿和霍驍對峙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
那句狠絕的話還在心底迴響,彼時說得乾脆鋒利,像一把刀,刺向他,也割傷自己。
她攏好衣襟,移步至窗邊。夜色沉沉,晚風掃過檐角。
四下無人,不必再豎起滿身尖刺。
百靈靜靜立在她身後,不敢驚擾,只聽見窗內一聲極淡的嘆息。
就在這時,牆角傳來沉悶的咚咚聲。
聲響不大,在這靜得能聽見燭火噼剝的夜裡格外清晰。
江朔寧飄遠的思緒驟然被拽回,轉頭看向百靈,語聲微沉:「聽聽,是什麼動靜。」
百靈嚇得渾身一縮,緊緊靠向她,肩膀簌簌發顫,惶恐望向牆角的暗影:
「主兒,丫丫頭七未到,莫不是……是她回來了?」
江朔寧睨了她一眼,沒有接話,徑直走向牆角。
底下的叩擊聲仍未停歇,她心下一沉。
陡然想起寶忠說過,要把密道一直挖到她這屋裡。
一念及此,慍意湧上心頭,她側首吩咐:「你先退出去。」
百靈神色慌張:「主兒,要不奴婢去喊人過來?底下不知是什麼動靜。」
江朔寧壓下情緒,語氣平靜:「不必,出去。該是底下樑柱鬆動,夜裡土木作響罷了。」
百靈不敢多言,躬身退出門外,輕輕合上屋門。
江朔寧拉過一把椅子,坐在近旁凝神細聽。面上波瀾不驚,心底火氣卻一陣陣往上竄。
半柱香後,地磚裂開一道細縫。
底下幾聲輕叩,磚石自內緩緩被頂開,豁口一點點擴大,露出漆黑的通道。
江朔寧緩緩起身,蹲下身湊近洞口。
燭光往下落,照見宋鐵和幾名漢子,全都赤著上身,滿面塵土,渾身糊著泥沙,模樣狼狽。
宋鐵幾人仰頭撞見她的目光,猛地一激靈,慌忙往後躲閃,險些互相撞作一團。
不多時,寶忠從密道里走出來,抬眸看向一身寢衣、墨發垂落的江朔寧。
他抬手示意宋鐵幾人退下,自己撐住洞口邊沿,攀了上來。
寶忠站上地面,草草撣去身上泥沙,低頭對著洞口吩咐:「你們先回去,洞口交給我來封。」
宋鐵一行人仰著頭,目光在二人之間來回打轉,臉上浮起幾分耐人尋味的笑意,不敢久留,縮著頭退進密道深處。
江朔寧蹙眉望著他,語氣帶著幾分涼諷:「我以前竟不知道,你還有這般能耐。」
寶忠微微一笑,仿佛沒聽出她話里的不滿,轉身蹲在洞口旁,自顧自低聲盤算:
「還差一副軟梯。這洞口要怎麼遮掩才好?好在位置在牆角,鋪條毯子蓋上應當可行。」
江朔寧二話不說,抬腳就往他屁股上踹了一下。
「給我把洞填上,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寶忠猝不及防往前一踉蹌,半個身子往洞口傾去,險些栽進暗道,慌忙伸手撐住地面穩住身形。
「你是想我直接摔下去,磕得毀容不成?」
寶忠扶著邊沿站起身,轉頭看向氣鼓鼓的江朔寧,訕訕陪笑:
「我填,一定填妥當,不會叫旁人發覺。」
見他到此刻還笑得出來,江朔寧火氣更盛:
「謝景淮!我沒空同你在這裡胡鬧,你給我滾下去!」
她說著便伸手去推他,寶忠連忙抬手攥住她的手腕。
「別惱,」他放軟聲音,「我只是怕你夜裡孤單,往後每晚都過來陪你。」
(二)
一室燭光搖搖晃晃。
江朔寧氣得面頰泛紅,猛地抽回手,轉身走到茶案邊坐下。
寶忠先挪過屏風,將洞口遮掩嚴實,再走到銅盆旁洗淨手上泥沙,脫下沾滿塵土的外袍抖了抖,擱在軟榻之上。
而後他緩步走到江朔寧身側落座,見她余怒未消,斟了一盞熱茶推到她手邊,聲音放得輕柔:「我錯了,好不好?」
江朔寧合上眼緩了片刻,側首望向寶忠,語調悶悶的,藏著壓不住的委屈:
「謝景淮,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高書冉的屋子裡有周蕭,現下我這裡又有你。
這種藏在暗處、見不得光的情意,從來都不是我想要的。你怎麼就不懂?為什麼總要我一遍一遍地說?」
話音未落,江朔寧喉間發緊,酸澀漫上來:
「別再來擾我了,行不行?霍驍向我表明心意,你又悄悄把密道通到我房裡。你們究竟,想要我如何?」
這話落進耳中,寶忠神色一斂,眉心緊蹙,目光沉沉看向她:
「霍驍私下來見過你?已經當面同你吐露心意了?」
江朔寧抬手拭去眼角的淚,側過臉避開他的視線,聲音啞了:
「你走吧。等大局落定,我們二人的事,到時候再說。」
寶忠胸膛起伏,壓下翻湧的心緒,語聲沉了下來:
「你回絕霍驍了沒有?我今日整日都在東宮,太子說過幾日要帶我同周蕭、周謹、周恆一同外出。
還有都察院的賀大人,好好的人無辜死在大牢,想來是知道的內情太多,遭人滅口。
我分身乏術,沒能抽空尋你。可他明日便要動身去往曹家莊,明暗兩樁案子壓在身上,尚且還要騰出功夫來見你,倒真是對你上心。」
江朔寧聽出他話里藏著醋意,猛地站起身,定定望著他:
「我不單要斷了霍驍的念想,連你我之間這份情,我也打算一併斬斷。」
她頓了頓,認真開口,「謝景淮,我向你應下,大局未定之前,我不會和任何人牽扯情意。
也求你,別再來擾我,好不好?等所有風波落定,到那時,我們再坐下來,好好說一說,這條路還要不要一同走下去。」
寶忠慢慢站起身,凝眸看向她,眼底盛著濃得化不開的柔情,又裹著揮之不去的惶然:
「我怕,我未必能活到那一天。你也清楚,下一個遭殃的會是誰,誰都說不準。朔寧,我只求活著的時日裡,能同你好好相守。」
江朔寧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語氣篤定,帶著執拗的韌勁:
「你不會死。周政胤不會,我也不會。我們三個,都會平安無事,我信。」
話音落下,寶忠腳步極緩地朝她走近,眼底溫柔依舊,卻裹挾著濃重的占有欲。
江朔寧心頭一緊,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背脊微微繃緊。
心底紛亂翻湧:從前深宮寂寂,她日日盼他、念他,拼盡全力只求見他一面。
可此刻人就在眼前,心底卻莫名生出怯意。
說不清是畏懼他這份偏執滾燙的執念,還是恐懼他們,一步步走向和高書冉、周蕭一樣隱秘難堪的境地。
轉瞬,寶忠抬手攥住她的手,微微用力,將她圈抵在牆壁之間。
他雙手輕輕捧住她的臉,墨髮帶著淡淡的潮氣垂落,杜若清雅的香氣層層將她包裹。
長久壓抑的悸動轟然翻湧,渾身血液一點點滾燙起來。
「寧兒,我真的想你,很想很想。」
他呼吸微促,湊近她唇邊:
「我今日乏極了,就讓我留在你這兒,靜靜待一會兒,好不好?」
江朔寧急急扭過臉,熾熱的吻落在她頸間,驚得她渾身一陣戰慄。
寶忠含住她的耳垂,聲線裹著情慾,低低蠱惑:
「寧兒,我的妻子,我想要的,自始至終只有你……」
江朔寧用盡全力推著他的胸膛,沉水香氣將她密密籠罩。耳垂被濡濕,酥麻感蔓延四肢百骸,她面頰發燙,喘息不穩:
「寶忠,不要。我不願步高書冉的後塵,也不願你淪為周蕭那樣。我們不該是這般模樣,求你,別再這樣……」
寶忠置若罔聞,指尖捻開她寢衣的斜襟扣。一片瑩白如雪的肌膚露了出來,他俯首,吻輕輕落上去。
江朔寧聲音發顫,悽然阻攔:「丫丫才離開不過兩日,我……我做不得這件事。」
寶忠的動作驟然僵住。
唇還停留在她的肌膚之上,方才翻湧的灼熱,仿佛一瞬間被冰水澆熄。
他緩緩抬眼看向江朔寧,眼底洶湧的情慾一點點褪去,只剩沉甸甸的愧疚與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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