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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八顆種子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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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五,城郊廟會人聲喧沸,沿街煙火繚繞,香風漫溢,滿目人間熱鬧。

  高書冉望著身側沉鬱不語的江朔寧,眼底凝著化不開的悲色,輕聲開口:

  「你心裡還壓著事,本不必陪我來這般熱鬧之地。丫丫的事,我心中亦是萬分難過。」

  江朔寧輕輕攙扶著高書冉,嗓音輕淺平和,藏著沉慟:

  「有些難過,終究只能藏在心底。我來廟會,也是想替丫丫祈福,願她來世安穩,投一戶尋常溫暖人家,一生無災無難。再者,我也不放心你獨自出門。」

  高書冉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千言萬語盡數壓下,不再多言。

  明蘭、百靈領著十名護衛,不遠不近跟在二人身後,護著她們穿行在熙攘人潮之中。

  寺內人頭攢動,香火蒸騰。庭院正中立著一尊巨大銅鼎,密密麻麻插滿殘香,青煙裊裊盤旋而上。

  往來香客各執三炷香,舉過頭頂,齊齊朝著大殿躬身叩拜。

  大殿香霧氤氳,佛像肅穆。

  江朔寧與高書冉跪在蒲團之上,垂首合掌,虔誠叩拜。

  禮畢,明蘭上前,輕輕扶著高書冉起身,引她去往別處偏殿。

  百靈雙手捧著簽筒,躬身遞至江朔寧身側,聲音放得極輕:「主兒。」

  江朔寧伸手接過,緩緩闔眼,指尖輕晃簽筒。

  筒身微微搖晃,一支竹籤慢慢自縫隙滑出,未待她伸手承接,便「嗒」地墜落在地。

  她聞聲睜眼,垂眸看去。百靈連忙伏跪青磚,探頭望向供桌底下,急聲道:

  「主兒,那支簽滾到供桌下面了。」

  江朔寧聞言,便同百靈俯身,往供桌底下張望搜尋。

  就在這時,沉穩腳步聲漸近,身披袈裟的住持緩步走來,雙手合十,慈眉垂目,低誦:「阿彌陀佛。」

  江朔寧抬眸,同百靈一併起身,微微頷首:「住持。」

  住持溫和含笑,合十道:「施主,簽既落地,不必再尋。冥冥之中因果已定,心之所祈便已如願,又何必執著一紙簽文?」

  江朔寧眉尖微蹙,眸底浮起惑意,抬眼望向他。

  住持輕撫白須,笑意溫沉:「施主誠心已至,往後安然度日月便好。」

  說著自袖中取出一方疊好的布包遞來:「帶回家中,撒在園中,靜候花開。」

  江朔寧伸手接過,徐徐展開,八粒小小的種子靜靜臥在布上。她抬眸輕聲問:「住持,此為何物?」


  住持不答,只合掌一禮,轉身徐徐遠去。

  百靈凝望著布包里的種子,滿心茫然,壓低聲音:

  「主兒,住持的話奴婢聽不明白,瞧著是花種,只是好生古怪。」

  江朔寧一時未深想,將布包收好攏入袖中,轉身步出大殿,抬眼便見霍驍不知何時靜立在廊下。

  百靈悄悄看了二人一眼,向霍驍屈膝一禮,先行退了出去。

  江朔寧並未看他,徑直自他身側走過。

  霍驍終究按捺不住,出聲喚住她:

  「我知曉你現下最不願見的便是我,還有姍姍。自那日歸家,她愧悔難安,一病不起。

  她自知難獲你的原諒,終日以淚洗面,煎熬不已。我來,是想替她,為你略盡一點心意。」

  江朔寧腳步頓住,望向殿外往來不絕的香客,唇角掠起一抹冷峭的笑:

  「霍大人,此刻不必來求什麼原諒。你該守本分去辦正事,不該在此處。別忘了,毒坊一案,還等著你去追查。」

  霍驍旋身正對她,聲音壓得低沉:「借一步說話。」

  (二)

  寺廟後院,僻靜偏殿,四下寂然。

  江朔寧立在霍驍對面,神色淡冷:「說吧。」

  霍驍望著眼前淡漠疏離的女子,心口陣陣發緊,雙拳在身側暗暗攥起,喉結重重滾動,沉聲道:

  「其一,王青山一案交由我查辦。此案盤根錯節,官官相護,牽扯極廣。

  都察院賀大人本是太子一黨,依我推斷,太子這些年暗中培植勢力,拉攏官員,賣官鬻爵、科場頂替,擾亂朝綱,內情恐怕遠不止我們所見。

  其二,毒坊一案,我明日便動身追查。這兩件案子,我一處都不會鬆懈。」

  江朔寧聽罷,只淡淡吐出二字:「知道了。」

  說罷便轉身要走。

  霍驍心頭一急,連忙開口:「還有第三件。我聽謝兄說起,你們二人已然和好如初,我是真心為你們高興。」

  江朔寧腳步頓住,緩緩回身,神色平靜無波,目光卻帶著銳意落在他身上:

  「我與謝景淮的事,和你方才說的兩件案子,有關係嗎?

  霍大人素來通透,孰輕孰重,心裡該自有分寸。

  我同誰往來,與你何干?不管是謝景淮,或是周政胤,我選誰,都輪不到你來費心。你還是專心辦好手上的正事。」

  霍驍心口如遭利刃剜割,雙拳攥得指節泛白,一瞬不瞬凝著她,眼底翻湧壓抑不住的深情與痛楚:


  「我都知道,什麼都清楚。昔日家母出言冒犯,我替她向你賠罪。我明白自己沒有資格置喙,更沒有立場牽掛你,我只是……」

  喉結重重滾動,餘下的話堵在喉頭,再也說不出口。

  江朔寧直直迎上他的目光,緩步朝他走近,語聲清泠,字字鋒利:

  「周政胤曾說過一句話,說得沒錯。天下女子何其多,為何眾人偏要盯著他身邊的女人不放?

  我也想問你,霍驍,你究竟為何傾心於我?莫不是尋常女子太過溫順安分,你偏要選中我這株渾身是刺的仙人掌?

  你的心意我看得明白,也聽聞你揚言為我終生不娶。荒唐。」

  她一聲冷嗤,眼底漠然不屑:

  「你不覺得幼稚嗎?你長我、謝景淮、周政胤數歲,家世顯赫,身居要職,以你的眼界見識,本不該說出這般痴妄之語。

  難不成,你是想博我動容?你錯了,我半分感動也無,只覺可笑荒誕。

  我曾為謝景淮懷過孩子,又落了胎。我的身子,他們二人都見過,更不必說親昵溫存之事。

  怎麼?你是甘願拾人餘溫,還是只是一時好奇,想嘗嘗我是什麼滋味?」

  霍驍渾身一顫,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眼底泛紅,聲音沙啞發顫:

  「我從來不是好奇,更不是貪一時新鮮。你身上的刺、你的傷痕、你所有不堪過往,我全都知道,也一併收下。

  我傾心的從來不是哪一段溫存,是你這個人。旁人看見你的鋒芒,畏懼你的刺;我看見尖刺之下,滿身傷痕的你。

  我願等,不是一時意氣立下終生不娶的誓言,是我清清楚楚,這世間再無第二個江朔寧。

  你不必這般作踐自己,在我眼裡,你從不是旁人餘下的。」

  江朔寧靜靜望著他,眼底不見半分動容,只漾開一抹淺淡的不屑笑意:

  「這些話不必對我說,我無心聆聽。霍驍,別叫我看輕了你。為一個女子這般折身卑微,實在不值。

  這般說辭若是傳出去,外人尚且取笑,何況是我?莫非是話本看多了,當真以為自己是來渡我的?

  我宮女出身,尚且明白何謂門當戶對,你反倒不懂?

  不必在我面前演這番深情,我不需要。我也不曾對你欲擒故縱,沒有這份閒心周旋。

  倘若你偏要嘗情愛之苦,大可另尋良人。在我這裡,實在不必如此。說到底,情愛本就是最廉價之物。」

  話音落盡,她再不看他一眼,轉身踏出偏殿。

  殿內驟然靜下來,只餘下淡淡的香火餘味。

  霍驍僵立原地,方才攥緊又鬆開的手無力垂落。

  她每一句冷硬的話語,都如同冰棱扎入心脈,疼得他呼吸滯澀。

  他目光仍凝在她離去的方向,廊間光影晃動,再尋不見那道身影。

  許久,他緩緩垂落眼帘,長睫掩去眼底翻湧的痛楚,唇角扯出一抹苦澀難言的笑。

  他身居高位,斷案審獄,向來冷靜善謀,唯獨在她面前,所有籌謀盡數崩塌。

  他低聲自語,輕得快要消散在空氣里:

  「我何曾不知卑微,只是心意一經生根,便由不得我做主。情愛於你是廉價,於我,卻是僅有的念想。」

  他獨自立在空寂的偏殿,一身落寞,久久不曾移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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