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自掌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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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城樓血案一夜傳遍全城,消息層層遞進送入皇宮。
皇上聽聞全程始末。
寒門秀才寒窗苦讀多年,功名遭人頂替,闔家慘遭迫害,落得家破人亡、申訴無門,被逼得亡命天涯。
地方官員徇私舞弊,草菅人命,朝中御史當眾包庇貪官,徹底堵死了蒙冤之人最後的活路。
一樁底層冤案,最終釀成京城城樓喋血的慘事,無辜稚童枉死街頭,兩條性命白白葬送。
滿城百姓親眼目睹亂象,民心大亂。
皇上龍顏震怒,案上玉硯當場被一掌掃落在地。
他心中最不能容忍的,從來不是百姓被逼到絕境過激行事,而是朝堂上下官官相護,蒙蔽聖聽,任由貪官污吏殘害良民。
一樁地方舞弊案,牽出潰爛的地方吏治,無數冤屈長年積壓無人處置,最終釀成震動京城的驚天醜聞,動搖朝堂威信。
聖諭當即下達,當夜所有登城的官員盡數追責受罰。
都察院賀大人處事偏頗,當眾偏袒污吏,言語激得苦主走向絕路,親手斷送唯一和解之機,是釀成慘劇的核心罪人。
朝廷即刻將其革職奪官,打入天牢,等候嚴刑徹查、從重問罪。
其餘當夜在城下、身居官位卻冷眼旁觀、無所作為的文武官員,一律罰俸降級,以儆效尤。
罪責最重、最受苛責的,便是原先執掌天下刑獄的大理寺卿霍驍。
皇上當庭厲聲斥責。
霍驍手握刑獄覆審大權,本當為天下沉冤之人做主,肅清世間冤屈。
兆滔縣積冤已久,多條人命含冤而死,他身居高位,卻沒能提早察覺紕漏,撥亂反正。
城樓對峙之時,他已經許諾為王青書徹查冤案,局勢眼看就要緩和,可他約束不了同朝官員,攔不住人當眾顛倒黑白。
他明知冤情確鑿,卻護不住無辜之人,眼睜睜看著苦主徹底絕望,稚童殞命,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身負律法,卻護不住蒼生;身居刑獄重位,卻堵不住世間冤屈,這便是他最大的失職。
霍驍一身官袍肅立殿中,無言辯駁。他清楚這些話句句屬實,兩條性命隕落,他難辭其咎。
這場慘劇,從來不是一人之過。
地方官吏肆意作惡,中層官員彼此包庇,朝堂眾人層層遮掩。
積弊經年,無人整頓,無人發聲,才把一個本分讀書人逼到無路可走,只能以極端的方式控訴冤屈,最終牽連無辜。
尋常百姓的冤屈,若是不鬧到滿城皆知、血染城樓,便永遠無人正視。這便是朝堂最冰冷殘酷的現實。
最終聖旨落定。
霍驍因監管刑獄不力,吏治失察,未能制止驚天慘案,降三級,改授大理寺寺正,留在寺中戴罪辦事,專查此案。
東宮諭德寶忠,本屬東宮僚臣,不掌刑獄之責。
當夜臨危施救不及,雖無包庇縱容的過錯,臨場防範終究不周。
聖上從輕發落,當眾申斥,罰俸半年,記過存檔。
經此一役,全城皆知血案真相,朝野震動。
兩條人命,滿城血淚,終究換來了一場再也無人敢壓下的公道。
(二)
江朔寧親自為丫丫選了城郊清溪旁的空地。
這裡草木繁茂柔軟,溪水緩緩流淌,遠離城樓的血腥喧囂,也隔絕朝堂里無休止的勾心鬥角。
她不願用厚重冰冷的棺槨,尋來一具小巧輕便的薄木小棺,親手替丫丫換上乾淨衣裳。
把孩子平日愛不釋手的布偶,還有她最愛的糖糕,輕輕放在棺內,陪在丫丫身側。
泥土一捧捧落下,慢慢蓋住小小的棺木。
江朔寧沒有放聲痛哭,指尖止不住地發顫。
墳冢小小的,圓圓的一座,她在墳頭栽下一叢白茅,削好一塊樸素木牌,一筆一畫,只刻下兩個字:丫丫。
風拂野草,水聲潺潺。
她坐在墳前,指尖輕輕摩挲木牌,聲音很低,像是對著熟睡的孩子低語。
「丫丫,娘親給你找了個安安靜靜的地方。這裡有溪水,有青草,沒有人會嚇到你,你只管安心在這裡。」
溪水不停流淌,野草隨風輕晃,環繞著這座小小的墳塋。
霍驍、寶忠、霍姍姍靜靜立在她身後,無人言語。
三人面色沉重,心口像壓著一塊浸了冷水的巨石,目光落在單薄木牌上,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霍姍姍終於撐不住,屈膝撲通跪在江朔寧身側,淚水滾滾落下,肩頭劇烈顫抖。
「側妃娘娘,您打我吧。是我不好,我沒有看好丫丫。」她哽咽著反覆自責,「都怪我,是我的錯。」
江朔寧緩緩回過頭,眼底紅腫,淚痕未乾,聲音沙啞破碎:
「我的確該怪你,若是把所有過錯都推到你身上,或許我心裡這份負罪感,還能輕上幾分。
可那又如何?又能改變什麼?霍姍姍,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原諒你,也不恨你。」
說完,她不再看霍姍姍,撐著發軟的身子起身,打算離開。
霍姍姍慌忙攥住她的衣袖,跟著站起來,哭得渾身發抖:「你打我吧,對不起,對不起!」
江朔寧抬眼冷冷望著她,心口如同被利刃反覆剜割。她手臂揚起,那一掌眼看就要落下去。
霍驍快步上前擋在霍姍姍身前,聲音沉重:「此事我也有錯,對不住。」
下一瞬,清脆的響聲炸開。
那一記耳光,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狠狠摑在了江朔寧自己的臉頰。
寶忠心頭驟緊,快步上前攥住她仍在發抖的手腕,聲音里滿是驚慌與疼惜:「你這是幹什麼?」
霍驍和霍姍姍同時怔住。
霍驍眉峰緊鎖,眼底漫上濃重的難過,輕聲勸她:「要打便打我,別這樣傷害自己。」
江朔寧的手腕被他扣住,半邊臉頰迅速浮起刺眼的紅印。
她一言不發,冷若冰霜地凝視著霍驍,片刻之後,唇角扯出一抹悲涼的冷笑。
她猛地發力,甩開寶忠的手,再不看墳前三人一眼,轉身大步走向林外。
寶忠不敢讓她獨自離去,快步追上,輕輕拉住她,將她帶到一處無人的僻靜林間。
林中樹影沉沉,徹底隔開溪邊那座小小的墳。
他放柔聲調,滿心疼惜:「寧兒,這裡沒有旁人,你想哭便哭出來,別這樣硬撐著。」
江朔寧靜靜望著他,眼眶裡的淚水蓄了又落,話堵在胸口,幾番哽咽,才艱難出聲。
「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你明白我現在的感受嗎?我此刻的心情,我根本找不到一句話來形容。」
她指尖死死攥緊衣襟,臉上的紅印清晰刺眼。
怨、痛、無力全部攪在一起,分不清是恨世道,怨命運,還是責怪自己。
她哭過,也想發怒,到最後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空洞。
寶忠鬆了手上的力道,沒有強行抱她,只是垂眸看著她,聲音壓得很低,溫沉而克制。
「我懂。不只是單純的悲痛,也不是一腔怒火,是心裡空了一大塊,又壓著千斤巨石,連宣洩都找不到出口。想哭就哭,不必逼著自己說出什麼。」
江朔寧扯出一抹苦澀的笑。
「哭不出來了。丫丫這件事,是敲在我們所有人心上的一記警鐘。
寶忠,下一個會是誰,我不知道。你有沒有想過,太子那邊近來太過安靜,越是沉寂,反倒越是不對勁。」
她臉上的紅印依舊鮮明,巨大的哀痛沒有將她擊垮,反而生出一層寒意與警惕。
透過這場血色悲劇,她看見了藏在底下洶湧的暗流。
寶忠神色一斂,方才心疼柔軟的神情慢慢沉下來。他輕輕頷首,聲音壓得極低。
「我心裡也一直懸著這件事。太平之下無聲無息,往往才是風浪將至的徵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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