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霍驍的坦蕩
(一)
霍驍聞言,坦蕩迎上寶忠審視的目光,神色平靜卻字字鄭重:
「是。我霍驍,對王爺的側妃、謝兄的女人,動了心。」
寶忠瞳孔驟然一縮。
他原以為霍驍會遮掩否認,萬萬沒料到對方竟這般坦然直陳。
「謝兄。」霍驍從他眼底窺見翻湧心緒,唇角淺淺一揚,語氣坦蕩磊落,不帶半分狡辯。
「我霍驍並非卑劣小人,絕不會趁人之危。動心,只是我一人的心事,與你的朔寧無半分牽扯。
這份情愫是我本心,卻不會為此與你反目、相爭搶奪。那只是孩童鬧劇,難登大雅,折了你我二人的體面。
我會靜靜守著她,藏好這份心意。或許來日方能稱其為愛。
我與她相識尚不足一載,輕言愛字,便是輕賤了它。
世間太多人,萍水相逢數日便張口說愛、許諾真心,反倒將這份情義變得廉價。
而我素來極少提起這個字,只因『愛』本是沉甸甸的,輕易說出口,反倒將它看輕了。
我霍驍既認定此人,便甘願終身不娶。但我絕不會給你平添壓力,惹來禍端。
若你二人能夠重歸於好,我真心為她歡喜。倘若你們終究無緣,我也不會伺機鑽營,依舊守在她身後。
除非哪一日,她心意迴轉,願意看向我,那時,我才會不顧一切,護她一世安穩。」
寶忠靜靜聽著,心緒翻湧跌宕,久久無法平復。
擱在膝頭的雙手不自覺緩緩攥緊,指節微微用力,一時喉頭髮澀。
他方才還揣著猜忌與防備,此刻盡數被霍驍這份坦蕩的情義衝擊得七零八落。
千般念頭在心底打轉,有震驚,有動容,亦有難言的沉重,萬般情緒交織,只餘下一片沉默。
霍驍微微傾身,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神色真摯坦然,語氣溫和卻字字懇切:
「謝兄,去吧。
回去同你的朔寧把一切交代清楚,別再讓她深陷煎熬。
她如今真的太苦了,我看著都心生不忍。這一路走來,她承受的委屈與磨難已然夠多,你切莫再讓她苦到盡頭。
王爺雖對她有情,可這世間唯有你,才真正適合她。
趁早解開你們之間的層層誤會,莫要再彼此折磨。
太子傾覆之期尚遠,前路變數難測。倘若這場權謀亂局裡,終究要有人赴死,那我甘願替你們承擔。只求你們不要再一錯再錯。
我先前所言句句作數,絕不收回。你們二人若能破鏡重圓,前塵傷害盡數消解,自是最好不過。
縱然終究無法如初,也請你盡力一回,不留遺憾。」
寶忠緩緩抬眸望向霍驍,喉結輕輕滾動。
世間竟有這般坦蕩磊落的男兒,可惜偏偏心系朔寧,甘願生出終身不娶的念頭。
剎那之間,他終於真切讀懂朔寧當初的痛。
讀懂她因小蝶一事心如死灰,寧可強忍墮胎藥撕心裂肺的苦楚,也要決意與他斬斷情絲。
原來是他,從未給過朔寧安穩踏實的依靠。
朔寧本就孤苦,素來戒備旁人,不肯輕易交付真心。
當初是他苦苦努力,才贏得她一片芳心,可得到之後,卻沒能好好護她、珍惜她。
就在這一刻,他才算真正讀懂了屬於他的朔寧。
(二)
三更天。
王府萬籟俱寂,只余沉沉夜色籠罩庭宇,偶有護衛持燈巡院,步履輕緩,在迴廊間來回穿梭。
傾寧苑。
江朔寧蜷縮在床榻之上,雙臂環住雙膝,蒼白的臉頰上淚水不斷滾落,無聲淌下。
屋內一片濃黑,沒有點燈。
門外,周政胤抬手重重叩著門扇,聲音傳來:
「朔寧,你開開門,讓我進去歇息。酒意已經醒了,你難道要任由我凍僵在門外嗎?」
房內寂然,江朔寧一言不發。
周政胤等了半晌,始終聽不到屋內回應,只得悻悻後退,胸中鬱氣難平,低聲氣沖沖撂下話:
「好,你既這般鎖門拒我,明日我便叫人把這扇木門卸了,看你還如何閉門不見。」
周政胤的腳步聲慢慢遠去,一路拖沓,漸漸消失在庭院深處。
房內只剩死寂。
江朔寧心亂如麻,萬般苦楚無處安放。
她伸手摸起枕邊那支寶忠昔日贈予她的簪子,揚手狠狠摜在地面。
竹玉簪撞擊青磚,應聲碎裂。
她望著一地斷玉,低聲喃喃:
「不要了。我江朔寧豈能再為這般薄情寡義之人暗自傷懷,不值得,從來都不值得。」
話音未落,淚水依舊止不住湧出來。她抬手胡亂拭去臉上淚痕,一遍一遍在心底告誡自己,低聲自語:
「不是說好,不再愛他了嗎?不是說好要放下嗎?不是說好要重新開始嗎?江朔寧,你何時變得這般心口不一。
早已不愛了,記住了。咱們不要他了。天下好男兒何其多,憑什麼就非他不可。我江朔寧不差,半點都不差。」
與此同時,寶忠靜立在王府後門,抬眼望向那高聳厚重的院牆,喉結輕輕滾動。
他萬萬不可貿然闖入府內,更不能攀牆越禁。
一旦行蹤被人察覺,他籌謀許久、步步經營的全盤計劃,便會盡數付諸東流。
寧兒,今夜那些話,終究還是刺痛了你。我該如何做,才能撫平你心底積壓已久的傷痕。
他緩緩倚上冰涼的牆壁,霍驍方才在船艙里說的那一番話,一遍遍縈繞在耳畔。
若是將所有實情對朔寧和盤托出,只會令她平添一重兇險,周政胤那邊亦極易生出疑心。
與其如此,倒寧可讓她同周政胤心生怨懟,也絕不能叫朔寧驟然生出異心,暴露破綻,落入險境。
兩相權衡,滿心煎熬只能獨自咽下。
哪怕要她長久怨恨,哪怕要她把自己視作薄情之人,也好過將她拖入這漩渦深處,以身涉險。
思緒落定,寶忠終是轉身悄然離去,踏著刺骨寒風,一路向著謝府緩步而行。
月色淡淡鋪在長街青石板上,樹影錯落斑駁。
遠遠便見謝府朱漆大門前,小蝶正靜靜立在階下等候,一雙眼眶泛紅,似是已經在此等了許久。
那一刻,小蝶提著裙裾快步奔上前,一頭撲進他懷中,雙臂緊緊環住他的腰,聲音哽咽落淚:
「謝大哥,俺還以為你不要俺了,俺心裡怕得要命。俺還以為,你去找她了。謝大哥,俺想了許許多多,如今俺實在放不下你。」
寶忠垂在身側的手抬起,扣住她的肩頭,輕輕將她推開,聲音低沉冷靜:
「小蝶,你我之間不過是逢場作戲,切莫當真。你我二人,永遠沒有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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