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自取其辱
(一)
除夕將近。
王府之內處處懸燈結彩,滿眼皆是喜慶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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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周政胤那夜吃了閉門羹之後,第二日果真叫人拆去了江朔寧屋子的木門。
二人為此爆發一場激烈爭執,吵到最後,周政胤終究拗不過她,悻悻敗下陣來,只得命人重新把房門修繕妥當。
這日,天色尚未破曉,周政胤便同單珩哲一道離府而去。
江朔寧說不清他整日在外究竟奔波謀劃些什麼,也懶得費心探問分毫。
待到傍晚,江朔寧正在屋內用晚膳,百靈掀簾走了進來。
「主兒,方才府門處有個丫鬟,托奴婢把這張字條轉交您。」
江朔寧轉頭看向百靈手中的紙條,隨即擱下碗筷,伸手接過。
紙上只寥寥三字:香滿樓。
長安街的夜市早已熱鬧開來,沿街掛滿紅彤彤的燈籠,各色攤子依次排開,叫賣聲與笑語聲交織在一處。
往來行人摩肩接踵,衣袂擦肩,處處都浸著熱鬧紅火的氣息,沉沉年味漫在晚風裡,撲面而來。
香滿樓。
江朔寧抬步踏入樓中,回身吩咐身側兩名護衛:
「你們便在此處候著,不必隨我上去。」
護衛俯首應下。
百靈上前小心翼翼扶著她,拾級登上二樓,徑直走向最右側深處那間雅室。
百靈屈指輕叩門扇,門自裡面緩緩拉開。
抬眼望去,小蝶立在屋內,一身錦衫華服,髻上珠翠琳琅,再不見往日鄉間質樸模樣。
若是不知情的人瞧了,倒真像是久居京城,養尊處優的富家婦人。
「江姑……」小蝶本是熱絡迎上前,話到嘴邊又慌忙改口,斂了神色恭聲道,「側妃娘娘,我總算把您盼來了。」
她說著便伸手挽住江朔寧的臂彎,引著人往內間走,又小心翼翼扶她落座。
百靈隨侍在側,另有小蝶帶來的侍女上前合上房門,二人各立在自家主子身後,垂首靜立。
小蝶在江朔寧對面坐定,面上堆著熱忱笑意:
「我叫人把這酒樓里最好的招牌菜式全都備下,不知可有合側妃娘娘口味的?」
江朔寧掃過滿桌珍饈,眸光淺淡落在她臉上,緩緩開口:「小蝶姑娘,今日尋我,究竟是何用意?」
她話音剛落,身側侍女便搶先一步上前,揚聲說道:「側妃娘娘,該稱一聲謝夫人才是。」
百靈當即眉尖一挑,滿心不忿,出聲回駁:
「既是謝夫人,便該先向我家側妃行禮。這般開口,倒像是要壓我們主兒一頭!」
江朔寧默不作聲,只冷冷瞥了那多嘴的侍女一眼,目光復又落回小蝶身上,靜待她發話。
小蝶臉色一變,連忙厲聲斥退侍女,轉頭對著江朔寧道,想請百靈與她的侍女一同退下,她要單獨敘話。
百靈腳下分毫未動,不肯離去。
小蝶見狀,只得起身,對著江朔寧微微屈膝,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臣婦,見過側妃娘娘。」
江朔寧靜靜看她片刻,才頷首示意百靈出去。
房門合上,屋內只剩江朔寧與小蝶二人。江朔寧抬聲,示意小蝶落座。
小蝶緩緩坐下,自身側椅上取過一雙繡鞋,又捧出厚厚一疊銀票,輕輕一併推到江朔寧面前,面上依舊熱情:
「側妃娘娘,這便是您當初在馬車上贈予我的繡鞋,還有您同謝大哥動身之前留給我的盤纏。
今日,我一併奉還於您。繡鞋雖不是原先那一雙,可料子針腳,比從前那一雙更精緻些。至於這些銀票,也是連本帶利,數倍歸還。」
江朔寧瞥了一眼繡鞋和銀票,淡淡一笑,復又望向她,挑了挑眉,示意她繼續說。
小蝶被她沉靜的目光看得心頭髮緊,不由得垂下眼帘,深深吸了一口氣,才低聲開口:
「我懷了身孕,已有三月,是謝大哥的。謝大哥說了,往後會同我好好過日子,放下前塵舊事。
今日我來,便是想把這件喜事告知側妃娘娘,盼著您能夠祝福我與謝大哥。」
江朔寧聽罷,只從容端起面前茶盞,輕輕吹開浮在面上的茶沫,淺啜一口,始終一言不發。
小蝶見她這般模樣,心頭一慌,定了定神,鼓起勇氣重新抬眼望向她,語聲帶著哽咽:
「我知曉側妃娘娘與王爺,早已和謝大哥恩斷義絕,可我心裡,終究記著往日情分。
我爹娘已經去了,世上再無依靠。若是當初不曾遇上你們,我爹娘也不會落得那樣下場……」
話說至此,委屈再也繃不住,淚珠簌簌滾落。
(二)
屋中只餘下小蝶斷續的啜泣聲。
江朔寧緩緩飲盡盞中清茶,將茶盞輕輕擱在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他胸口那道長長的傷疤,如今恢復得怎麼樣了?那是早年在宮裡落下的。
從前我給他備過祛疤藥膏,囑他按時塗抹,不知現下淡了幾分?」
江朔寧神色平靜,慢條斯理地開口:
「還有,他睡著的時候素來愛蹙著眉頭,如今可好些了?」
小蝶聞言一怔,轉瞬又揚起笑意:「那道傷疤,我夜夜替他上藥,如今已經無礙了。他現下安睡得很,夜裡極少蹙眉。」
江朔寧微微頷首,語調平淡:「已有三月了?」
小蝶立刻抬手輕輕撫上小腹,眉眼帶著幾分溫存:「嗯,整整三個月了。」
頓了頓,江朔寧便望著小蝶,唇角漾開一抹耐人尋味的淺笑:
「我當真羨慕謝夫人,養尊處優,閒得這般無事可做了?」
小蝶猛地一怔,眼眸驟然睜大,全然不解她話中深意。
江朔寧迎著她茫然疑惑的目光,笑意不減:
「先是還繡鞋,再是奉還銀票,如今又拿身孕說事。既是懷了三月身孕,不如我遣人請位大夫過來,替謝夫人好好診一診,看看這胎,可是真的?」
小蝶霍然起身,身子微微發顫:「側妃娘娘……您這是什麼意思?不信我?」
江朔寧抬眸靜靜看著她,語氣從容:
「你說呢,趙小蝶。為了一個男人,特意將我約至此地,是想示威,還是小人得志,要告訴我,如今守在他身側的人是你,不再是我?
兩個女子在這間酒樓雅間,只為一名男子針鋒相對、撕破顏面,你當真不覺得,這般行徑太過無趣?」
話音未落,江朔寧緩緩起身,緩步走到她面前:
「自你進門那一刻,我便清楚你心中盤算。趙小蝶,我原念著舊日情分待你尚有善意,卻不曾想,京城浮華,竟叫你失了本心。
也罷,人往高處走本是常情,可你須記清楚,你今日所得的一切,本就是因緣於我們。
如今奉還繡鞋、銀票?我王府侍女腳上的繡鞋,都比這一雙精緻。我堂堂王府,又豈會缺這點銀錢?」
她緩步繞至小蝶身後,聲音不疾不徐,字字清晰:
「既然你執意要爭,那我便同你把話說透。其一,你雙親離世,並非我江朔寧造成,不必在我面前扮作可憐模樣,這套,我不吃。」
小蝶身子一顫,垂著頭,淚落得更急。
江朔寧並未停頓,繼續道:「其二,你想用這般法子,逼我徹底斷了對謝景淮的舊念,實在幼稚。我江朔寧從不是退讓,是捨棄。
記清楚,是我不要他,你才有機會站在他身側。否則,哪裡輪得到你?又何須謊稱有孕?」
小蝶嘴唇翕動,想要辯解,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其三,說起你謝大哥,實話告訴你,昔年在宮中,傾慕他的女子本就不少,光是我親手替他斬斷的桃花,便有兩樁,哪一位不是姿容出眾?
宮中從來不缺有姿色的女子,有妃嬪垂青,亦有宮女傾心。若非他遭遇變故,你這一生,根本無緣與他相識。
人想往上攀,想過得舒心,用些手段,我尚能理解。
可若是所有心思都拴在一個男人身上,實在不值。倘若謝景淮當真願與你長相廝守,你又何必專程尋我炫耀?何其荒唐!
你私自出府約見我,可想過一旦被人發現,遭殃的是誰?不是我,是你的謝大哥。你若是盼著他早遭禍事,盡可繼續這般胡鬧。」
一番話落,小蝶早已泣不成聲,怔怔站著,竟半句都辯駁不出。
江朔寧伸手拿起那疊銀票,唇角溢出一聲嗤笑,揚手拋灑出去。
銀票紛紛揚揚,散落一地。
她目光冷若寒霜,盯著痛哭的小蝶:「也不掂量自己是什麼身份,便敢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小蝶死死咬著下唇,淚落如雨,只覺顏面盡失,滿心屈辱,慌亂不停低聲致歉:
「對、對不起……我不是有意,是我驚擾了側妃娘娘,我這就走!」
她說罷,掩住唇,快步奔至門邊,猛地拉開門,正要帶著侍女離去,江朔寧冷喝出聲:「把銀票與繡鞋拿上,滾!」
小蝶瞬間僵在原地。
侍女連忙進來,蹲下身匆匆撿拾散落的銀票,又抓起桌上繡鞋,跟著小蝶倉皇奔下樓去。
百靈瞧見江朔寧背對自己,肩頭輕輕發顫,不由得紅了眼眶,輕聲喚道:「主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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