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恍然大悟
(一)
冬夜繁喧,長街夜市燈火如晝,人流絡繹不絕,處處皆是市井煙火,寒風卷著雪屑,掠過往來行人肩頭。
江朔寧緩步穿行在熙攘人群之中,身後兩道護衛身影亦步亦趨,寸步不離。
她數次餘光瞥見,心底煩悶漸盛,終於駐足回身,眉目清冷,聲線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本妃是王府側妃,不是牢獄囚犯。你們不必這般步步緊盯。
若再寸步相隨,我便回稟王爺,治你們太過拘謹、不知分寸之過。」
兩名護衛面色驟然一緊,進退兩難。
江朔寧抬手取出兩錠銀兩,遞至二人面前,語氣稍緩卻依舊篤定:
「暫且退下歇息,去茶館喝點茶水。只兩個時辰,我自會在此處與你們匯合。」
二人相視遲疑片刻,終究不敢違逆,只得恭敬接過銀兩,俯首應下,乖乖退至一旁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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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朔寧獨自繼續前行,轉過街巷,當即雇下一輛馬車,吩咐車夫驅車直奔城門。
東郊一片荒曠空地,一間茅草屋孤零零立在夜色里,四下漆黑沉寂,落雪無聲。
江朔寧緩步走下馬車,寒風拂動衣袂,她回眸淡淡吩咐車夫,讓他在此處安心等候。
自己只想獨自在此靜立片刻,稍後再啟程折返。
車夫不敢多言,乖乖端坐於馬車之上,靜靜守候。
江朔寧掌心緊緊攥著那枚銅匙,一步一步朝著夜色深處的茅草屋緩緩走去。
寒風凜冽,四下空曠寂寂,她望著眼前這孤零零的小屋,心底忽然泛起一陣茫然的酸澀。
偌大京城,錦繡堆雲,王府奢華,可兜兜轉轉,她竟真的無處可去,無人可依。
到頭來,唯一能容她片刻喘息的,竟是這荒郊野外,無人知曉的一間茅舍。
她抬手執鑰,輕啟門鎖,順勢推門而入。
出乎意料的是,屋內並無想像中的寒涼死寂,反倒漾著融融暖意。
江朔寧點亮燈火,昏黃光暈緩緩鋪灑開來,照亮一室清淨。
爐中炭火靜靜燃著,火苗輕輕舔舐炭芯,溫熱不散,分明是有人日日來添薪,一直未熄。
江朔寧怔怔立在原地,片刻後,唇角輕輕揚起一抹淺淡笑意。
她抬手解下身上厚重的斗篷,輕輕搭在屏風之上。
這裡沒有步步為營的權謀算計,沒有周政胤不擇手段的涼薄狠絕,沒有糾纏不休的情愛桎梏,更沒有推不開的人心險惡。
一方小小茅舍,靜謐無塵。
此時此刻,世間紛擾盡數被隔絕門外,只剩她自己,與這一室安穩溫柔。
江朔寧褪去鞋襪,身形輕緩,俯身躺進柔軟的被褥之中。
被褥乾淨溫煦,還帶著淡淡的炭火暖意,安穩得讓人心頭髮酸。
她閉上雙眼,在心底悄悄對自己說,只小憩片刻,緩一緩心緒,便即刻返程,重回那棋局牢籠。
這一刻,她只想暫且拋下所有紛爭、所有糾葛,偷得這浮生片刻安寧。
不知過了多久,睡夢之間,隱約傳來陣陣馬蹄聲。
江朔寧本就睏乏至極,身下床鋪柔軟安穩,周身暖意融融,那一份鬆弛是許久未曾有過的舒適。
她格外貪戀這份安寧,壓根不願睜開眼,翻了個身,便又沉沉睡去。
屋門「吱呀」一聲,被緩緩推開。
寶忠身披墨色大氅,一頭霜白長發在燭火映照下格外醒目。
他邁步而入,唇邊帶著幾分打趣的笑意,隨口說道:
「想來是知道我要來,特意在此等候。」
話音未落,他轉頭一瞥,竟瞧見榻上躺著一道人影。
他眉峰驟然蹙起,緩步走近,俯身定睛看去,下一瞬,整個人驟然一怔。
榻上江朔寧的容顏猝然落入他眼底,寶忠心口猛地一緊,下意識往後退了數步。
他心底翻湧驚惑,朔寧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間荒郊雅舍,自始至終,唯有霍驍領他來過,從未向外人透露過半分。
可如今,朔寧竟手握銅鑰,安然臥於榻上。
倏然,一個駭人的念頭驟然竄入腦海。
難道霍驍,早已對他的朔寧動了心?
難怪從前霍驍屢次勸他,反覆提醒他與朔寧早已緣盡,勸他莫要再辜負小蝶。
如今想來,哪裡是真心規勸,分明是暗中給自己留後路!
(二)
沉水香的氣息漫入鼻端,江朔寧睫毛輕顫,緩緩睜開雙眼。
視線由朦朧漸漸清晰,映入眼帘的,正是寶忠。
他一雙眼泛紅,神色冷沉,默然佇立在榻邊,正冷冷望著她。
四目相撞的剎那,屋內炭火噼啪輕響,一室暖意,卻驟然凝出刺骨的僵冷。
江朔寧一怔,睡意瞬間消散大半,撐著被褥坐起身來,心底暗自驚疑,萬萬沒想到會在這裡撞見他。
心頭思緒飛速翻湧,瞬息之間,一個大膽的猜測驟然閃過腦海。
她眸光微動,抬眼望向寶忠,像是瞬間恍然大悟一般。
「你與霍驍,是什麼時候開始的?」
寶忠聲音冷得像淬了寒冰,一字一句砸在屋內。
江朔寧猝然一怔,便掀開被子,俯身彎腰去穿鞋襪。
就在此時,寶忠低沉的聲音再度自頭頂落下:
「你是在報復我,對不對?」
她的手指猛地一頓,卻還是穩穩將鞋襪穿戴妥當,緩緩直起身,抬眸正對上他。
心底五味雜陳翻湧上來,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熱,她沒有接他的猜忌,反而沉聲反問:
「謝景淮!現在不是你來質問我的時候,你難道不該給我一個解釋嗎?解釋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霍驍這間茅草屋裡?」
寶忠唇角扯出一抹冷嗤,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你這般聰慧,心中早已有了答案,又何必非要我親口說破?」
「是為了周政胤,還是為了我?」
江朔寧身子控制不住微微發顫,心口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緊,疼得她聲音哽咽:
「值得嗎?為了這一切,拿自己的性命去搏,真的值得嗎?一旦東窗事發,太子絕不會饒過你!
謝景淮,你怎麼能這麼糊塗!我們根本不需要你這樣犧牲。我想要的從來不是什麼宏圖大局,我只要你平平安安。
哪怕你抽身離開周政胤,去尋你想要的安穩日子,我也不會這般煎熬痛苦。
可偏偏,你選了你自以為最偉大的路。你不是救世主,你也只是個普通人啊。」
話音落下,江朔寧再也克制不住,淚水洶湧滾落,痛哭失聲:
「你怎麼能這樣……你是不是故意要讓我內疚?要我江朔寧這輩子都欠你一份恩情?
當初是我拉著你,一同扶持周政胤,才讓你落到今天這兇險境地!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是我把好好一個人,拖進這泥潭,害成如今這副模樣!
周政胤不值得你付出這麼大代價,我,更不值得啊!你怎麼能這麼傻!」
她抬手死死攥住心口衣襟,哭得泣不成聲,字字帶著絕望的質問:
「你憑什麼替所有人做決定?憑什麼篤定自己可以扭轉一切?憑什麼非要去做這個捨身取義的大義之人啊!」
寶忠望著她痛哭流涕的模樣,心如刀絞,那劇痛幾乎要將他窒息。
他紅著眼眶,一步步向後退去,聲音哽咽,帶著自毀一般的賭氣:
「是!我謝景淮自以為是,不知好歹,沒有半分自知之明,我活該!江朔寧,你記清楚,我做這一切,不是為了你,更不是為了周政胤!
我們二人,早就結束了,別往自己臉上貼金,你早就不值了!沒有我,你轉眼就投進霍驍的懷抱!
從前你堅守本心,恨我沒有帶你遠走高飛,不願與我私相廝守,可如今呢?
你孤身出現在這荒郊雅舍,與他幽會相守!莫非白日裡便同他做夫妻情分,入夜之後,又要折返王府,繼續周旋應付周政胤?
江朔寧,你這般行事,只令我覺得虛偽,令人作嘔!」
話音落罷,寶忠眼底最後一點光盡數熄滅,心如死灰,不再多言,猛地轉身,拉開屋門大步沖了出去。
「謝景淮,你混蛋!」江朔寧來不及細想,緊隨其後追出門外。
可他已然翻身上馬,揚鞭策馬,徑直疾馳遠去。
江朔寧在後方拼命追趕,風雪撲在臉上,混著淚水,她嘶聲哭喊:
「謝景淮!你這個混蛋!你怎麼可以,又一次拋下我!謝景淮!」
她踉蹌狂奔,風雪漫天,馬上的人始終脊背挺直,一次都不曾回頭。
「謝景淮!你當真不要我了嗎?」
腳下一滑,江朔寧重重摔倒在皚皚雪地之上。
駿馬早已裹挾風雪,揚長而去,只餘下馬蹄踏雪的聲響,越來越遠。
等候在一旁的車夫慌忙快步上前,伸手攙扶她,焦急出聲:「姑娘,您可有傷著?」
江朔寧伏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雙手攥緊,重重捶打著冰冷積雪,聲音破碎哽咽:
「如今,連好好坐下來講清楚話,都這般艱難嗎……我們明明可以坐下解釋的,真的,可以解釋清楚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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