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你是病人
（一）
江朔寧抬眸，撞進霍驍眼底毫無掩飾的擔憂與疼惜。
她心頭微澀，下意識往後輕退兩步，刻意拉開分寸疏離的距離，聲音清淡如水，掩去一身疲憊：
「我只是隨意走走，這就回王府。」
話音落，她提步便走，帶著百靈調轉方向，朝著王府的方向緩緩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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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驍望著她刻意疏遠的背影，心頭沉沉一墜，快步追上，語氣溫和妥帖：
「微臣送側妃回去。您顧慮的，微臣都懂。您不願讓王爺看見異樣、徒增糾葛，微臣不進車廂，只坐車轅，絕不惹人非議。」
江朔寧腳步未頓，淡淡回絕：「不必。霍大人請回，無需多言。」
風雪簌簌落滿二人肩頭，霍驍立在原地，靜靜望著那道孤冷前行的身影，心口陣陣悶痛。
展青在一旁看著自家大人執拗隱忍的模樣，心底忽然浮起一個念頭，眼底掠過一絲驚愕。
漫天風雪，霍驍終究無法放任她孤身前行。
他沉聲道，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卻依舊守著分寸：
「倘若側妃執意步行回府，那微臣便徒步相隨。風雪酷寒，微臣只求護側妃一路安穩，只求心安。」
說罷，他踏入厚雪，不遠不近跟在她身後。
馬車緩緩隨行，車輪碾過積雪，悄無聲息，風雪中一前一後兩道身影，靜靜向前。
江朔寧終於停下腳步。
寒風掀起斗篷邊角，她立在漫天落雪之中，沉默片刻，側首輕聲對百靈吩咐：
「百靈，你先上馬車等候，我有幾句話，單獨同霍大人說。」
百靈看了一眼身後穩步相隨的霍驍，乖巧頷首，屈膝登車，安靜坐入車廂。
車邊只剩他們二人，江朔寧轉身緩步前行。
霍驍不言不語，依舊不遠不近，默然相隨，風雪落滿肩頭，始終護在她身後。
「霍大人。」
江朔寧輕聲開口，風雪揉碎在她話音里，平靜得近乎寒涼：
「你其實沒必要如此。大殿之上我剖白那些過往，並非求任何人同情憐憫。人世風霜，本就是尋常。
我六歲入宮，一路蹚到今日，苦頭吃得多了，漸漸也就習慣。就像黃連食久，只覺本該如此，說是麻木也不為過。
從前我尚會感念旁人一絲體恤，如今，這份可憐與心疼，我早已不需要。」
她腳步稍頓，回身看他，眼底覆著一層雪色倦意。
「今夜大殿，你當眾表態選擇王爺。無論你是一時衝動，還是意氣使然，都不該這般孤注一擲。你別忘了你的妹妹姍姍。
我其實很羨慕她，生來便有兄長護持，有家可依，這份溫暖是她與生俱來。
可有些人，窮盡一生去求，也未必能得。」
「但我也真的很累了，累到有時只想長眠不醒。可就算心力摧折，日子依舊要往前走。
我已經想通了，餘下那些執念，該放便放。只要這副皮囊尚在，尚能自持，我總要為自己掙一條出路。」
她定定看向霍驍，一字一句，懇切卻帶著劃清邊界的決絕：
「我同你說這些，只為勸你，收起所有不該有的心思。不必親自蹚進這灘渾水。
無論為誰，拿你自己、霍家滿門，還有姍姍一生去賭，太不值得。莫要為不值得的人與事，賠上你整個人生。」
霍驍靜靜聽完，凝望著她清冷淡漠的眉眼。垂在身側的雙手不覺攥緊，心口密密麻麻如針扎一般，痛得連呼吸都漸漸紊亂。
江朔寧不再看他，轉身繼續踏雪前行。
一番話說出口，心底反倒稍稍鬆快幾分。
這世間所謂男女情愛，終究只是曇花一現。
從來沒有人能夠陪她走到最後。她必須斬斷旁人心中為她而起的念想。
尤其是霍驍。
霍家家世清白，本可安穩度日，何苦蹚入這泥潭，實在不值。
「倘若我說值得呢？」
霍驍忽然開口，聲音沉而堅定，一步一步踏雪走向她。
「若我說，是我甘願呢。這件事與旁人無關，是我霍驍自己執意踏入，和側妃並無干係。」
他停在她面前，神色鄭重，風雪落在他肩頭，目光直直鎖著她：
「我明白側妃的顧慮，怕連累於我。可每個人都有自己抉擇的權利，不是寥寥數語便能令我退縮。
我知曉你心底所想，你懼怕旁人靠近，怕迎來二次傷害。怕短暫的安穩，最後只剩一場離別。你太怕了，於是渾身長出尖刺。」
他微微放輕聲音，字字懇切：
「若是靠近你的人，甘願被這尖刺扎得滿身鮮血，也依舊願意向前呢？只求這些尖刺，不要傷到你分毫。我霍驍認定之事，無人能夠更改。」
江朔寧一怔，抬眸對上他坦蕩赤誠的目光。心底沒有半分動容，只生出一絲悲涼的可笑。
（二）
霍驍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繼續開口：
「你如今這般近乎破罐破摔，甘願就這麼同王爺耗下去，難道是因為親眼見了寶忠、小蝶一事？
你心底絕望，幾近崩潰，才想用這般極端的方式，報復寶忠，甚至折損你自己，何苦如此？」
霍驍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平視著她，喉結輕輕滾動，眼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心疼。
「這，才是真正的不值得。男歡女愛，又能維繫幾時？生於帝王權門，本就薄情。
就算他今日不納姍姍，來日亦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姍姍。
他縱然對你有情，卻擋不住為鞏固權勢，迎娶別的女子。
古往今來，身居權位之人，又有幾個能只娶心頭所愛。
側妃，切莫因寶忠之事受了刺激，便將自己全然交付給本就無法託付終身之人。
你可以成為他倚重之人，唯獨不要做他的枕邊人。
無論是放下寶忠，還是依舊念著他，微臣無權置喙。只願你，別做糊塗抉擇。」
江朔寧靜靜凝望著他，泛紅的指尖僵硬蜷起，率先垂落眼帘。
「霍大人不愧是大理寺卿。看待旁人，都如同審案斷囚一般，這般擅長剖解人心。可是……」
話音未落，霍驍輕聲將她打斷：
「你不是犯人。你是病人，心上受了重傷，需要好好療傷。微臣願做替你療傷的醫者。」
江朔寧渾身猛地一僵。
他字字句句，直刺心底最深的隱秘，她下意識後退半步，聲音微顫：
「霍大人，你不覺得，你很可怕嗎？」
霍驍眼底漾開一抹溫和淺笑：
「微臣方才便在猜想，側妃今夜本就不願回王府，只想尋一處清靜之地安歇，才漫無目的地走在長街風雪裡。
微臣可以帶側妃去往城外寒舍暫住一夜，餘下紛擾交由微臣處置。眼下，側妃最該做的，是好好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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