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解禁
(一)
傍晚時分。
寶忠、周恆、周蕭三人一同踏出東宮殿門,寒風蕭瑟,三人神色各異,心思全然不同。
周恆眉頭緊鎖,低聲疑惑:
「真是奇怪,父皇忽然提前一月解除九哥禁足。聽聞是祁妃今兒跪在御前哭訴求情,才得此恩赦。」
周蕭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涼薄冷笑:
「這有何奇怪?當初父皇特意將九弟過繼到祁妃名下,才破格將她從才人晉為妃位。
若是如今眼睜睜看著親子被禁、置之不理,父皇只會覺得祁妃冷血無情、連自己子嗣都不顧,往後再無恩寵可言。
她此番求情,看似愛子心切,實則是為自保。既能落得慈母賢德之名,又能保住父皇對她的幾分情面,一舉兩得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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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的寶忠沉默隨行,眼底悄然掠過一抹深思。
三人並肩走在東宮宮道上。
周恆壓不住心底的鬱氣,陡然側首看向寶忠,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滿與質問:
「方才殿中我特意提議,索性將三哥中毒一事盡數嫁禍給九哥,藉此事徹底讓他沒有翻身的機會,你為何當眾出言阻攔?」
寶忠聞聲轉頭,眸光淡淡落在周恆臉上,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寒心與失望。
他面上卻依舊噙著淺淡從容的笑意,語氣沉穩冷靜:
「殿下不可操之過急。此前虎三一事,已然盡數推到九殿下身上,皇上心中早已記下這筆帳。」
他微微抬眸,望向深宮暮色,聲音壓得更低:
「如今九殿下剛解禁足,朝野目光盡數落在他身上。若是緊接著又將三皇子中毒的重罪再度扣給他,兩件大禍接連疊加,痕跡太刻意,手段太直白。
皇上何等精明,必然一眼看穿,是太子刻意針對,趕盡殺絕。
心急布局,只會弄巧成拙。屆時非但扳不倒九殿下,反倒會落得黨同伐異、構陷皇子的罪名,於我們大局,百害無一利。」
周蕭聞言微微頷首,眼底掠過一抹輕蔑冷意,沉聲附和:
「寶忠說得沒錯,萬萬不能操之過急。對付九弟,來日方長,機會多的是。
此番他雖提前解禁足,看似東山再起,可他根基淺薄、朝中勢力寥寥無幾,拿什麼與太子抗衡?
不過是剛出樊籠,便妄圖爭儲的跳樑小丑罷了,純屬自不量力。
我們只需穩住陣腳,不必急於一時動手,反倒落了把柄。」
寶忠抬眸看向周蕭,忽然淺淺一笑,狀似隨口閒聊,語氣漫不經心,卻藏著細細探究:
「有一事我始終不解。夢陀羅一案,太子為何執意傾力插手?」
周蕭聞言諱莫如深地一笑,淡淡帶過:「此事複雜,往後你自然會知曉。」
周恆心直口快,按捺不住脫口便道:「還不是五哥手下的人……」
話音未落,周蕭抬手一把按住他的肩頭,眼神驟然一沉,截斷他未盡之言,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行了,休要多言,回寢宮歇息。也讓寶忠早些出宮回去,家中妻子尚在等候,別耽擱了溫存時辰。」
說罷,他不容周恆多言,直接攜著人轉身離去。
寶忠立在原地,靜靜望著二人遠去的背影,眸色沉沉,心底暗自推敲。
夢陀羅一案層層覆底,太子執意插手,絕非只為打壓周政胤。
周蕭刻意遮掩,諱莫如深,方才周恆脫口而出的半句線索,更是破綻分明。
莫非……這樁詭秘案子,當真和常年蟄伏暗處的五皇子周謹脫不了干係?
他斂去眼底思緒,負手轉身朝宮門緩步走去,夏坤緊隨其後。
寒風掠起他的衣袍,寶忠心神早已沉落棋局深處。
他心底通透,太子近日屢屢試探,始終捉摸不透他手中究竟攥著什麼把柄,日夜忌憚、處處提防。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所謂的「把柄」,從來都是虛虛實實的博弈。
他從未攥住太子任何實證,不過是步步周旋、故作胸有成竹,借太子的多疑之心,逼他自亂陣腳、自露馬腳。
這盤棋,他步步隱忍,只為最後一擊封喉。
(二)
馬車軲轆碾過官道殘雪,緩緩朝著謝府行去。
車廂內,寶忠倚著軟墊閉目養神,似是倦極。
身側的夏坤側首看向他,眼底藏著晦暗不明的幽光,開口道:
「謝大人,府里那丫丫,雖說乃是您與夫人收養的義女,父母早已亡故,怎麼還總一口一個要尋親生爹娘?」
寶忠聞言,眼皮都未曾掀起半分,聲音平靜無波:
「稚子記性淺,幼時舊事放不下,隨口念叨罷了。小孩子家的念想,不必放在心上。」
夏坤低低一笑,不依不饒,目光牢牢鎖在寶忠臉上:
「哦?是嗎?可屬下親耳聽見她哭著說,爹娘沒有死。這般話若是傳到東宮,旁人聽了,怕是要生出別的揣測。」
寶忠這才緩緩掀開眼,淡淡看向夏坤,面上依舊沒什麼波瀾,心底已然警鈴大作。
「孩童胡言,怎能當真。夏護衛倒是有心,連一個小丫頭的私語都記在心裡。」
夏坤垂眸,掩去眸中算計,拱手一笑:
「屬下只是替大人留心府中動靜罷了,免得無端生出是非,連累大人。」
話音剛落,馬車驟然一頓,車輪碾雪戛然停住。
夏坤當即抬手撩開車廂錦簾向外望去。
夜色里,另一架馬車正迎面行來,堪堪堵在路中,兩車對峙,誰也沒有退讓的意思。
夏坤眉梢微挑,回頭看向寶忠,語氣依舊平和,眼底的晦暗卻更深了幾分:
「是霍驍的馬車。」
寶忠這才坐直身子,抬眼透過簾縫望出去,神色沉靜,看不出喜怒。
他心裡清楚,這絕非偶遇。霍驍此時攔路,定是特意在此等候。
這時,霍驍親手掀開自家車簾,目光深邃,直直穿透暮色落進寶忠的車廂里。
「好巧啊,謝諭德。」
寶忠神色冷淡,微微抬眸,隔著兩車間的薄雪相望,語氣不熱不冷:
「霍大人在此攔路,怕不是恰巧。」
霍驍唇角微微上揚,語氣帶著刻意的挑釁與譏誚:
「如今的謝諭德,當真是今時不同往日,好生氣派。本官攔路在此,竟連一句問話,都要隔著車簾回話?」
他目光掃過寶忠身側的夏坤,意有所指:
「莫非是身旁護衛在側,謝諭德連下車一見的膽量,都沒了?」
寶忠眉峰不動,坐在車廂內,聲音隔著暮色緩緩傳出,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道路狹窄,兩車相逢,何必非要下車寒暄。霍大人若有要事,盡可直言。若是只為論什麼氣派膽量,未免小題大做。」
夏坤靜立在馬車旁,默不作聲,眼底暗暗將二人之間的針鋒相對盡收眼底,不言一語,靜觀其變。
霍驍走下馬車,立於積雪之上,官袍在夜色下沉冷厚重,目光緊緊鎖向車廂,步步緊逼:
「道路偶遇便可不循禮數?朝廷品階擺在明面上。謝諭德身為文臣,連尊卑之禮都這般輕慢,若是傳到御前,旁人會如何揣測?」
他唇角的笑意愈發銳利:
「莫不是仗著常在東宮走動,得了太子青眼,便不將本官這大理寺卿放在眼中?」
寶忠緩緩抬手,輕輕搭在膝頭,神色依舊淡然,不見半分慌亂,從容出聲:
「霍寺卿言重了。尊卑之禮,重在朝堂公堂,而非狹路風雪之間。
若是刻意在街頭道路上強要行參拜大禮,路人圍觀,反倒惹人側目,徒增閒話。
若霍大人執意要論禮數,改日官署或是朝堂相見,本官自當依禮參見。此刻攔車於此,莫非只為計較一場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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