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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兩難

  (一)

  霍驍聞言,斂去唇間譏誚,一語不發,只是眸光沉沉,死死凝著車廂內淡然靜坐的寶忠。

  良久,他唇角勾起一抹冷漠的弧度,旋即轉身,從容登車,落簾的動作乾脆沉重。

  寶忠端坐車中,神色無波,抬手淡淡示意車夫避讓,容霍驍車馬先行。

  待對方車架緩緩駛過,漸行漸遠,夏坤方才俯身貼近車廂,聲線壓得極低:

  「此霍驍恃職驕縱,全然不將太子威嚴、大人顏面放在眼中。不知大人預備如何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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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忠聞言,神色未動,緩緩闔上雙目,語調輕淡,卻透著沉沉威壓,字字藏鋒:

  「朝堂棋局,從不急在一時。能拿捏他的把柄、收拾他的場合,比比皆是。來日方長,回府。」

  夏坤望著寶忠,眼底幽光晦暗翻湧,心思百轉千回,面上卻不露分毫。

  他便示意車夫啟程,車輪碾過殘雪,馬車穩穩朝著謝府疾馳而去。

  夜半三更。

  城外東郊荒寂之地,一間孤零茅草屋亮著燈火,在沉沉暗夜裡格外醒目。

  寶忠策馬疾馳而至,勒韁停駐,利落翻身下馬。

  寒風獵獵,吹得他衣袂翻飛,他步履沉穩,徑直朝茅屋走去。

  門口立著展青,見他前來,斂神垂首,微微躬身:「謝大人,我家大人已等候您許久。」

  寶忠微微頷首,不發一言,抬手推開木門。

  屋內暖意融融,煙火氣與酒氣交織。

  霍驍獨坐竹桌旁,一身常服褪去朝堂凌厲,指尖捏著酒杯,慢條斯理淺酌。

  聽見動靜,他抬眸看來,眼底鋒芒盡數收斂,只剩一抹溫和笑意。

  「來了,坐。」

  霍驍抬手示意,語氣鬆弛自然:

  「酒剛溫好。如今你身邊耳目遍地,你我想見一面,太難。不曾暴露行蹤吧?」

  寶忠隨手解下滿身夜寒的斗篷,抬手搭在側邊屏風之上,步履從容落座在霍驍對面。

  他抬手端起溫熱的酒杯,一飲而盡,喉間暖意驅散周身寒氣,神色依舊沉靜無波。

  「你今夜在官道刻意攔我,當眾尋釁。夏坤必會一字不落回稟太子,從今往後,你便是東宮眼中頭號刺頭,於你百害無一利。」

  霍驍聞言低笑出聲,他執壺傾酒,緩緩為寶忠滿上杯中酒,動作不疾不徐:


  「我本就是故意的。」

  他抬眼,目光深邃,坦然迎上寶忠的視線,淡淡補了一句:

  「桌上下酒小菜,皆是我親手所做,嘗嘗。」

  寶忠垂眸,目光落於竹案。

  陶盤裡碼著薄片滷牛肉,旁側擺一碟鹽炒花生,一方晶瑩的水晶膾,還有一小碟醬姜。

  燭火搖曳,菜色簡素,不見奢華。

  「不錯,我就喜這口。」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牛肉送入口中,細細咀嚼後微微頷首,唇角浮起淺淡笑意:

  「霍兄的手藝,不輸御膳房。」

  霍驍聞言低笑,指尖輕叩酒盞,含笑道:

  「御膳房做的是給帝王看的體面,我這幾碟小菜,只給敢同我賭一局的人嘗。」

  寶忠抬眸,目光如靜水深流,牢牢鎖著霍驍,語聲壓得低緩:「你當真決意投效王爺了?」

  霍驍一聲沉嘆,眉宇間籠著化不開的陰霾。

  「眼下你我皆是身入棋局,再難抽身。只是……」

  說話間,他神色陡然凝肅,執杯一飲而盡,陶盞落於竹案,悶響一聲,在搖曳燭火里格外刺耳:

  「他不肯信我這份投誠。要納舍妹為妾,以此為質,才肯接納我。只給我十日決斷。」

  寶忠聽罷,面色驟然沉下,心底暗嘆一聲,緩緩擱下竹筷,沉聲道:

  「我擇太子站邊,於他是重擊。他本就性情極端、多疑入骨。

  如今誰的口頭許諾,他都不會信。虛言無用,他要攥在手裡看得見、能掣肘的實據,方才安心。」

  他稍作停頓,抬眸直視霍驍,語氣帶著勸誡:

  「霍兄與霍家一向置身局外,不附任何一派。切莫為投誠他,拿舍妹當作籌碼,白白將她一併拖入這盤棋局。」

  霍驍直直望進寶忠眼底,語氣冷硬,不帶半分僥倖:

  「你以為他會放過舍妹?他眼下正是缺人手的時候,就算我不肯投效,他一樣會不擇手段,將舍妹攥在手中。」

  寶忠眉頭微蹙,神色沉鬱。

  「我明白。他的心魔又起,只怕比往日更甚。是我牽出這樁糾葛,無端將霍家拖入局中。

  我雖早有預判,卻沒料到他行事這般毫無遮掩,直截了當地逼你抉擇。

  可我若不抽身遠走,他又何時才能真正長成,獨自扛下所有風浪?」

  (二)

  燭火搖曳,將二人影子投在茅舍土牆上,一室死寂。

  霍驍接連悶飲三杯,陶盅重重磕落竹案,脆響刺破沉寂。

  他幾番掙扎,抬眸望向寶忠,眼底翻湧著隱忍的痛色:

  「謝兄,實不相瞞,我走到這一步,實屬迫不得已。自你抽身離去,側妃在王府日子步步維艱。昨夜我潛進王府,恰好撞見王爺……」

  霍驍心口一陣揪痛,指節死死攥緊,掌心泛白。

  「他險些便與側妃圓房。萬般情急之下,我只能當眾許諾效忠,才攔下此事。我清楚,二人不過名義夫妻。

  可她到底是一介弱女子,身旁無一人庇護。往後前路,她不單要與你割席為敵,還要日夜提防王爺的覬覦。謝兄,我……」

  霍驍話音未落,只聽「咔」的一聲輕響。

  寶忠掌中那隻陶酒盅竟被生生捏裂,鋒利瓷片割破掌肉。

  殷紅的鮮血順著掌心,一滴滴墜落在竹案之上,暈開細小的血痕。

  他面上依舊不見嘶吼,唯有眼底驟然翻湧的驚濤,死死凝著霍驍。

  「他怎能如此?!他恨我,盡可以對我不擇手段,唯獨不能傷害朔寧!」

  霍驍喉結重重滾動,心底酸澀難抑:

  「謝兄,眼下局勢便是這般。我投效於他,替你護住側妃,代價卻是拿舍妹為質。可……」

  霍驍眼眶倏然泛紅,聲音發顫,「姍姍是我唯一的妹妹,我絕不願她受半分傷害。」

  寶忠胸中怒火翻騰,緩緩閉上雙眼,良久才壓下激盪心緒,緩緩開口:

  「那就儘快為令妹擇一門親事,越快越好,斬斷他的念想。

  至於朔寧,我會設法逼他與朔寧達成體面和離,先送朔寧遠離這灘禍水。

  待塵埃落定,我會親自去接她。如今我已然恢復男兒身,有官身在。

  待到太子一黨扳倒之日,我便風風光光迎娶她。這本就是她曾經期許的歸宿。」

  霍驍猛地抬眼,目光直直撞進寶忠眼底,字句如寒刃,不帶半分婉轉:

  「你以為她還能回頭接受你嗎?謝兄,側妃和尋常女子不一樣。

  就算將來她知曉你投靠太子本是假意,可你實實在在傷過她。

  當你抽身離去之後,她熬過的那些日夜苦楚,唯有她自己清楚。

  你自以為踏入棋局,不論是替王爺鋪路,還是謀劃你二人的來日,但你忘了最根本的一件事。

  從你選定這條路的那一刻起,你們之間,便再無可能。

  就算沒有這場權斗,當初她飲下墮胎藥時對你說的那些話,我就在一旁。

  那時候她的心就已經碎透了。你真覺得破鏡能夠重圓?傷害便是傷害,從來沒有藉口可以抹平,謝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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