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秘道
(一)
次日,天色灰濛濛一片。
謝府庭院裡,家丁一早便執帚清掃落雪,簌簌掃雪聲在清冷晨色里緩緩漫開。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𝙨𝙩𝙤9.𝙘𝙤𝙢
屋內,寶忠起身,將被褥疊齊,安置在羅漢床上。
「謝大哥,你日日歇在那兒,於身子不好。還是換俺來睡吧。」
小蝶踏下床鋪,上前抱起他的被褥,被褥間縈繞著淡淡的沉水香。
寶忠淺淺一笑:「無妨。只是委屈你陪我在謝府演這一齣戲。待時機到了,我必為你尋一戶安穩好人家。」
言罷,他走到銅盆前,掬起冷水,輕輕洗面。
小蝶凝望著他的背影,心口陣陣揪痛,低聲道:
「謝大哥,俺都懂,什麼都明白。俺不想嫁人,只想守在你身側,伺候你,陪著你。」
寶忠取過面巾拭淨臉上水漬,轉過身看向她,神色沉靜,帶著幾分無可奈何:
「小蝶。私下裡你是我妹子,對外,你卻是我名義上的妻子。太子的人時時刻刻盯著我的一舉一動。
你若是長久留在我身邊,遲早你與丫丫都會招來禍事。
只是眼下,還不是脫身之時。這兩月我反覆思量,留你在側本就是緩兵之計,叫太子以為我有家室牽絆,能夠拿捏控制。可這偽裝,終有一日會露出破綻。」
小蝶默默垂下頭,淚珠便吧嗒吧嗒砸落下來,聲音哽咽:「俺知道,俺從來比不上江姑娘。」
寶忠走上前去,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頭頂,聲音溫厚柔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鄭重:
「小蝶,往後這句話,不許再提。」
小蝶肩頭微微發顫,垂著眼,淚水浸濕了衣襟:
「俺只是……只是看著,心裡清楚。俺不求別的,只是怕有一日,你會拋下俺。」
寶忠收回手,望著她泛紅的眼尾,輕聲道:
「你於我,從來不是拿來同旁人比較的人。眼下這局兇險,能護著你和丫丫平安,便是我心中最重的事。」
話音落罷,他披上斗篷,抬腳跨出屋門。
凜冽寒風迎面撞來,卷著碎雪割在面上。
寶忠抬眼望了望灰濛濛的天色,轉身朝著書房走去。
剛穿過迴廊,便見丫丫早早候在院中。
小丫頭邁著小短腿一路奔來,仰起小臉,眉頭蹙起,瞪著他,奶聲里裹著委屈:
「什麼時候帶我去見爹爹娘親?你這個說話不算數的壞人。」
寶忠腳步猛地頓住,垂眸看向仰在面前的小小身影。
寒風掀起丫丫鬢邊細軟的碎發,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滿是執拗的期盼,像一根細針,輕輕扎在他心上。
他緩緩屈膝半蹲下來,與孩子平視,聲音壓得柔和,眼底卻藏著難言的酸澀。
「丫丫,再等等。」
丫丫小拳頭攥緊,跺了跺踩在薄雪上的小腳,依舊瞪著他:
「每次都叫我等,你說了會帶我去,你騙人!」
寶忠伸出手,指尖輕輕拂去丫丫肩頭落上的一點雪沫,指尖冰涼。
「不是騙你,只是還要再等等。」
丫丫小嘴抿得緊緊的,眼眶慢慢泛紅:「我不管,我想爹娘了。」
寶忠喉間發堵,一時無言。他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頂。
「我答應你。一定親自帶你去見他們。在此之前,你要乖乖聽話,如何?」
身後積雪被掃帚掃過,沙沙聲響隱約傳來。
他抬眼望向庭院的家丁,對方目光時不時掃向這邊,他眼眸一沉,霍然站起身,重新攏好斗篷,語氣重了幾分,卻依舊溫和:
「丫丫,快回屋去,外面風雪太冷。」
丫丫望著他,委屈癟嘴,卻不再吵鬧,只是站在原地,定定看著寶忠轉身繼續往書房而去。
(二)
寶忠踏進書房,回身關門時目光飛快掃過庭院裡的下人,確認無人窺看,才輕輕合上木門。
他快步走向書架,腳步一頓,略一沉吟,轉而移步櫃前,取出那隻黑色匣子。
復又折回書架,抬手旋動架上的畫瓶。
只聽細微的機括輕響,書架中間緩緩向內敞開一道暗門。
寶忠側身迅速走入,身後的書架隨之緩緩歸位,嚴絲合縫,看不出半點異樣。
暗閣深處漆黑如墨,不見半點天光。寶忠吹燃火摺子,一點微弱火星刺破沉沉黑暗。
通道幽深靜謐,耳邊漸漸傳來沉悶的鑿土劈石之聲,斷續迴蕩在地下甬道里。
行至盡頭,前方忽泄出一片暖黃光暈。
他側身拐入暗室,視線驟然開闊。
深坑之下,五名壯漢盡數赤著上身,臂膀筋骨緊繃,正揮著斧頭、鋤頭奮力掘土,碎石落土聲不絕於耳。
寶忠立在坑邊,火光映著他沉靜眉眼,溫聲開口,聲音在密閉暗閣中低低迴蕩:
「諸位辛苦了。」
五人聞聲齊齊扭頭看來,望見他的身影,皆咧嘴露出憨厚笑意。
領頭的宋鐵當即放下手中鋤頭,雙手撐著坑沿翻身上來,抬手胡亂抹了把滿臉熱汗,恭敬垂首賠笑:
「謝爺。」
寶忠抬手,將懷中貼身藏好的黑匣遞出,眸色溫和,語氣懇切:
「連月勞作,委屈諸位弟兄了。」
宋鐵伸手掀開盒蓋,匣內銀錠碼得整整齊齊,在火光下泛著冷白的光。
他瞳孔一亮,抬眼看向寶忠,語氣帶著難以置信:「謝爺,這……」
寶忠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聲音沉穩鄭重:
「本該如此。吃喝起居全都困在這暗閣之中,委屈各位弟兄,我心中實在過意不去。
待大事功成,賞銀再加三倍。只是有一條,務必守口如瓶,半點風聲都不可外泄。」
宋鐵連忙重重點頭,神色肅然:
「謝爺您放心!我等必定嚴守秘密。這條地道一旦挖通直通城外,我們便即刻撤離。
只是有一樁難處,想要挖到城門之外,至少還要一年半載的功夫。」
寶忠目光沉了沉,望著深坑內還在揮斧掘土的其餘幾人,低聲問道:
「土質如何?可有遇到硬石層,耽擱進度?」
宋鐵聞言,當即收斂了喜色,神色凝重幾分,如實回稟:
「回謝爺,前半段皆是軟土,挖掘尚且順利。可近日往下深挖、往外拓道,接連撞上大片堅硬岩層,極難開鑿。
斧頭劈上去只冒火星,一整日也挖不出多少進度。」
他回身指了指深坑岩壁上凹凸堅硬的青石,掌心粗糙的厚繭蹭過石面:
「除此之外,地底潮濕積水,地道深處又悶又寒,弟兄們日夜輪班不停歇,體力消耗極大。
一年半載都是最快的預估,若是後續再遇岩層、暗溝阻礙,耗時只會更久。」
坑下其餘四人也停下手中活計,紛紛抬頭附和,臉上皆是疲憊之色。
寶忠靜靜聽著,眸色沉靜無波,早已心中有數。
此地處於京城,地下岩層密集,本就是預料之中的難處。
這條直通城外的地道,是他蟄伏至今,唯一的脫身退路,容不得半分差錯。
他看著眾人滿身塵土汗水,溫聲安撫:
「我知曉諸位辛苦。岩層難挖,不必急於求成,穩步推進即可。
你們日夜藏身暗閣勞作,不見天日,本就是拿性命替我搏一條生路。」
說罷,他看向宋鐵手中的黑匣:
「這些銀兩,盡數分給弟兄們,私下添置吃食炭火,好好調養身子。地道之事,穩、密第一,速度第二。」
宋鐵捧著沉甸甸的銀匣,心中又敬又愧,重重點頭:
「謝爺體恤!我等拼盡全力,必保地道安穩成型,絕不泄露半分風聲!」
寶忠微微頷首,目光透過幽深的地道盡頭,望向無邊黑暗,眼底藏著無人察覺的深謀與隱忍。
只要這條地道打通,他、小蝶、丫丫,所有深陷棋局、身不由己的人,待大事落定。
才能徹底逃離太子的掌控,預防無休止的追殺,求得一線安穩生路。
半柱香後,寶忠走出書房,剛踏下台階,夏坤便快步躬身迎上前來:
「謝大人,太子傳召,說有要事商議,請您即刻前往東宮。」
寶忠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色,面上依舊不動聲色,淡淡應道:「知道了,備馬。」
待寶忠隨夏坤一同離去後。
丫丫見四下無人留意,當即瞅准空隙,手腳並用地從牆根下的狗洞鑽了出去。
小小的身子一扭,便落在府外的荒徑之上。
寒風卷著碎雪撲在她臉上,丫丫縮了縮脖子,一雙烏溜溜的眼睛四下張望。
她心裡只記著一樁事。
要去找爹娘。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