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別走
（一）
深夜，謝府萬籟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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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室燭火輕輕搖曳，暖黃的光暈漫落一地，卻驅不散房間深處沉沉的鬱氣。
小蝶凝望著寶忠那一頭霜白的髮絲，心口猛地一揪，鼻尖酸澀，滾燙的淚珠簌簌墜下。
她抬手緊緊按住胸口，滿眼疼惜惶急，鄉音裹著哽咽：
「謝大哥……你的墨發，怎麼全都白了？你跟俺說，這些日子到底受了多少苦楚？」
丫丫端坐在椅上，小短腿輕輕晃蕩，一雙水汪汪的大眼來回打量著二人。
寶忠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聞言緩緩搖頭，唇角扯出一抹蒼涼苦澀的笑，眼底盛滿疲憊：
「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罷。」
他抬眼看向小蝶，聲中帶著幾分無奈：
「當初我特意囑咐你，帶著丫丫回松陽鎮安穩度日，為何突然來了京城？」
小蝶淚眼婆娑，急忙解釋，心性質樸，句句實在：
「俺本是帶著丫丫回鄉的！半個月前，有幾個人尋到村里，說是奉謝大哥之命，接俺們回京。俺以為是你的吩咐，便跟著來了。」
寶忠聞言閉目片刻，一聲長嘆壓在胸腔，眸底漫起徹骨寒意：
「原來如此。從始至終，我們所有人的去向、一言一行，盡數被太子攥在掌心。」
小蝶心頭一緊，快步上前，忐忑地低聲問道：
「謝大哥，那江姑娘，還有王爺他們，如今還好嗎？」
寶忠對上她乾淨澄澈，不帶半分機心的眼眸，心頭微動，隨即壓低嗓音，鄭重告誡：
「往後在這座府里，萬萬不可再提起他們半句。此宅之中，沒有我的心腹，隔牆有耳，每一句話，都需慎之又慎。」
小蝶似懂非懂，卻聽出兇險，慌忙拭去淚水，指尖侷促絞著衣角，滿是自責不安：
「俺就是個鄉下粗人，不懂朝堂里的彎彎繞繞，半點忙也幫不上。
俺和丫丫留在這裡，只會拖累你，耽誤你的大事……不行，俺們得走，不能做謝大哥的累贅。」
說罷，她牽起丫丫的手，轉身便要離去。
就在動身一瞬，寶忠伸手，輕輕攥住她的手腕。
小蝶腳步猛地頓住，愕然回頭，濕漉漉的雙眼直直望向他。
寶忠垂眸看著她淳樸坦蕩的模樣，連日緊繃如弓弦的心，難得鬆緩片刻。
他嗓音低沉沙啞，裹著深重的愧疚與無力：
「別走。你們早已無處可去。是我連累了你們，對不住。」
小蝶用力搖頭，淚水再度滾落，語氣純粹而執拗：
「俺從來沒有怨過謝大哥！俺知道，你本就是心善的好人！」
她稍稍掙開手腕，反手輕輕抓住他的衣袖，目光溫順卻堅定：
「若是謝大哥不願俺們走，俺便帶著丫丫安分留下。
俺為你洗衣做飯、端茶奉水，什麼活都能幹。俺不求別的，只盼謝大哥少受些罪，過得舒心一點。」
寶忠靜靜望著眼前這毫無城府，真心待他的小蝶。
身在朝堂，滿眼皆是算計偽飾，唯有此刻，心底生出一絲難得的鬆弛安寧。
他伸手，將小蝶輕輕擁入懷中。她衣衫間淡淡的皂角香氣撲面而來，乾淨清淺，格外舒服。
「小蝶，往後前路兇險，你可會害怕？」
小蝶一怔，抬手緩緩環住他的腰身，緊緊回抱住，哽咽道：
「謝大哥，俺不怕。只要能守在你身邊，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俺都不怕。」
這番話撞進心底，寶忠心頭動容，手臂收緊，將她擁得更緊。
忽然，丫丫從椅子上跳落，抬起小腳，狠狠踹在寶忠腿上。
寶忠緩緩鬆開小蝶，垂首看向丫丫。
小丫頭蹙著眉頭，圓睜雙眼，仰頭瞪著他，奶聲奶氣地帶著怒意：
「我討厭你！我要去找我爹爹娘親。你不系丫丫的爹爹，丫丫討厭你，娘親也會討厭你！」
話音未落，丫丫一把拉開房門，快步向外跑去。
小蝶見狀急忙起身要追。
寶忠跨步走到門口，沉聲吩咐門外侍立的侍女：「把小姐帶回屋內，好生看護，不得怠慢。」
「是，大人。」侍女應聲，快步追了出去。
小蝶抬手擦淨臉上淚痕，輕聲道：
「俺去給謝大哥煮一碗醒酒茶，今夜你飲了不少酒。」
寶忠抬手合上屋門，垂眸靜靜看向小蝶。
燭火搖曳，光影在兩人面上輕輕晃動。
院外暗影之中，夏坤靜靜立在廊下，隔著一層薄窗紙，將屋內相擁的景象盡收眼底，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淺笑。
太子交代的差事，眼下看來，進展得十分順遂。
這鄉下女子心思簡單，恰是捆住寶忠最好的枷鎖。
（二）
次日，天尚未破曉，漫天大雪簌簌落滿謝府庭院，四下白茫茫一片，寒氣侵骨。
丫丫悄悄推開屋門，小腦袋探出門外，左右張望。
遠遠望見寶忠自小蝶房中走出。他身著一襲玄黑錦袍，衣料沉實，在白雪映襯下更顯肅穆。
滿頭霜雪般的白髮束起，襯得眉目清峻，身姿依舊挺拔如松。
丫丫眉頭一蹙，放輕腳步，悄悄跟在後頭。
寶忠耳尖，察覺到身後細碎的腳步聲，驀地回頭。
只見丫丫一張小臉凍得通紅，身上依舊是來時那件單薄舊衣。
他當即揚聲吩咐身旁下人：「從今日起，備好上等冬衣，連同首飾器物，盡數給夫人與小姐置辦齊全。」
庭院裡一眾侍女聽見「夫人」二字，皆是一愣。
眾人心底暗自詫異：不過一個鄉下來的女子，一夜之間竟成了府中夫人？
寶忠瞧出眾人面上的驚疑，聲音沉靜，當眾定了名分：
「她本就是我在鄉下娶的妻子，早已成婚。往後便是謝府的女主人，任何人不得怠慢。這孩子，是我的養女，府里要按小姐的規矩待她。」
一眾侍女、家丁連忙躬身應聲：「是，大人。」
寶忠俯身蹲下，玄黑錦袍下擺輕落於積雪之上，抬手輕輕撫了撫丫丫的頭頂，語氣溫和：
「乖！天寒地凍，快回屋裡去。往後，小蝶姐姐便是你的娘親，我做你的爹爹。」
丫丫聞言，猛地啐了他一臉，滿眼抗拒：「我討厭你！你才不是丫丫的爹爹！」
話音未落，她一把用力推開寶忠，邁開短短的小腿，拼盡全力朝著大門奔去。
寶忠抬手，緩緩拭去臉上唾沫，站起身，挺拔身影立於漫天風雪之中，沉聲道：
「攔住小姐，帶回房裡好生照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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