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賜良人
（一）
次日早朝，大殿肅穆森然，滿朝文武屏息肅立，四下寂然，唯余檐角銅鈴斷續輕響。
太子緩步出列，垂笏躬身，身姿端謹，聲線沉穩朗朗，徹徹傳遍大殿：
「啟稟父皇。昨日會審夢坨羅一案，人證虎三於刑部刑房畏罪自盡。
經臣勘驗查實，虎三此前供詞虛妄，乃是刻意構陷朝臣葉義山。
庚金遇害、夢坨羅私售，經查皆為虎三一人所為。」
他微微頓首，抬眸平視御座，語氣端方公允，不帶半分私偏：
實時更新，請訪問s💡to9.com
「兒臣查證得知，景宸王素來庇護虎三，屢次縱容包庇，更有唆使其捏造供詞、攀咬朝中臣僚之嫌。
如今元兇自盡伏法，此案禍根已斷，懇請父皇准允結案。」
龍椅之上，皇上端坐如山，指尖緩緩摩挲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待太子言畢，他幽深的目光緩緩掃過文武兩班，最終沉沉落於東宮班列最末的寶忠身上。
「虎三竟於審訊當夜驟然自盡？此案你隨太子會審經辦，謝諭德，昨夜刑房始末，你據實回奏。」
寶忠聞聲，即刻穩步出班，雙膝伏地叩首，脊背挺直，語調恭謹沉穩，字字穩妥：
「回皇上。昨夜臣奉太子殿下令旨，協同刑部官員會審虎三。其人供詞反覆無常，先前誣告葉義山，幾番詰問之下，漏洞百出、言辭虛妄。
臣謹遵殿下叮囑，審慎勘問，未曾施用刑責，誰料虎三陡然癲狂失態，猝然咬舌殞命。
刑房獄吏、值守差役盡數在場見證，全過程錄入案卷，字字屬實，絕無半分粉飾虛造。」
他微微俯身，語態愈發懇切：
「太子殿下受命主審此案，心懷公允，日夜操勞勘查，只為釐清冤屈、查明真相。
臣身為東宮屬官，唯遵殿下令旨，謹守本分、實錄案情，不敢徇私偏袒，亦不敢隱匿分毫。
虎三依附景宸王府數月，言行詭譎、供詞難辨。如今人犯已逝，諸多隱情無從質證。是非功過，臣不敢妄議，靜待聖裁。」
皇上默然注視跪地的寶忠良久，眼底情緒晦暗不明，緩聲開口：
「太子秉公勘案，朕心知肚明。只是一介亡命兇徒，未經刑訊便倉促自盡，未免太過蹊蹺。
卷宗留呈御覽，刑房值守獄吏一概原地待命，不許調離，不許替換。」
話音落，大殿驟然陷入死寂。
風聲穿殿，檐鈴叮咚輕響，襯得滿殿沉寂，暗流洶湧。
霍驍指節死死攥緊，滿腔憤懣鬱結於胸，幾度蓄力，便要跨列辯駁。
其身側位列靠前的霍太傅眸光驟厲，不動聲色側首，投去一記冰冷警示的目光，極輕地搖了搖頭。
霍驍見狀，終究硬生生收住欲邁的腳步，俯首垂眸，壓下滿腔不甘。
皇上目光緩緩俯瞰階下群臣，沉聲落徹大殿：
「葉義山無辜遭人構陷蒙冤，理當寬宥撫慰，即刻擢授浙源縣知府。
景宸王私庇兇徒、縱容奸邪，行事失度，著實有失宗室體面！罰俸半年，以示懲戒。
此案暫且擱置，待朕細閱卷宗、徹查始末，再行定論。退朝。」
馮禧即刻上前，揚聲高唱：「退朝！」
太子躬身叩拜：「兒臣領旨。」
百官齊齊跪拜，山呼萬歲。
朝散，百官次第退離大殿。
霍太傅快步追上霍驍，伸手攥住他的手腕，將人拽至廊下僻靜之處，壓低嗓音沉聲告誡：
「此事莫要再插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即可。歸家，爹給你做紅燒肉。」
霍驍周身緊繃，眉宇緊鎖，鬱氣難平，低聲反問：
「父親，虎三死因蹊蹺，此案處處藏弊，疑點重重，怎能就此草草了結？」
霍太傅輕嘆一聲，鬆開攥著他的手，神色凝重萬分：
「君心深不可測。你今日貿然出列，非但不能翻案，只會引火燒身、自毀前程。隱忍蟄伏，方為上策。」
另一側，太子緩步走下台階，眉眼間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他側眸看向身側的寶忠，唇角揚起淺淡笑意，指尖漫不經心地捻動玉扳指，語氣從容自得：
「今日一舉三得，你辦得極為利落。除卻虎三死證、保全葉義山、折損景宸王聲勢，甚好。今夜東宮設宴，孤為你慶功。」
寶忠躬身垂首，恭謹有度，恪守臣禮：
「皆是殿下運籌帷幄之功，臣不過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太子輕笑，抬手輕拍他的肩頭：「無需過謙，隨孤回東宮細說。」
（二）
夜色沉沉覆下，東宮燈火璀璨，絲竹悠揚，宴樂喧沸，一派繁華盛景。
太子端坐主位，眸光落向左席首位的寶忠，唇角噙著一抹深淺難辨的笑意，緩聲開口：
「朝堂之上稱你官名，合乎禮制。今夜私宴，皆是自己人，喚你景淮，更為親近。
你素來聰慧，當初擇明主而事，棄暗投明，這份眼力與決斷，極為難得。」
寶忠即刻起身，垂手躬身執禮，神色謙卑忠誠，言辭沉穩有度：
「殿下謬讚。良禽擇木，賢臣擇主。臣觀遍朝野，唯殿下胸襟開闊、堪承大業。
臣傾心歸附，只為追隨明主，盡心效命，絕非投機趨利之輩。」
太子抬手虛扶，眼底笑意溫和，執起案上酒盞：
「坐吧。今日早朝之事，你處置利落、滴水不漏，居功至偉。
孤敬你一杯。只是景淮，你需謹記，一朝站定東宮陣營，此生便再無回頭退路。」
「臣謹記殿下教誨！」寶忠落座，舉盞躬身，語氣懇切決絕，「此生效忠東宮，矢志不渝，絕無二心。」
太子淺呷一口美酒，漫聲叮囑，語氣平淡卻暗藏警示：
「今日之事看似塵埃落定，實則餘波未平。
聖上暫押卷宗，未曾蓋棺定論。霍驍心中積怨難平，朝野亦有人暗中觀望，往後行事，你務必步步謹慎，不可懈怠。」
座中靜謐片刻，對面宴席上，五皇子周謹、六皇子周蕭四目相對，心照不宣。
周蕭抬眸望向寶忠，語態溫和，帶著明顯的拉攏之意，緩緩開口：
「景淮，你如今轉投東宮，我等確實意外。如今有一事告知，十四弟已然歸附我們，自此，你我皆是自己人。」
言罷，他揚聲輕喚：「十四弟，入席吧。」
殿門輕啟，十四皇子周恆緩步而入，上前對著太子躬身拱手：「皇兄。」
太子含笑頷首，語態鬆弛親和：
「無需拘禮，速速入座。私宴無朝堂繁禮，皆是自家兄弟，自在便可。」
周恆應聲落座，恰好坐在寶忠身側。
寶忠搭於膝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
落座之後，周恆壓低聲音，對著太子與兩位皇兄審慎言道：
「此番風波，九哥受挫極重。他素來矜傲自負，經此折辱、聲望大跌，根基受損，日後想要東山再起，怕是難如登天。」
五皇子周謹嗤笑一聲，語態輕慢：
「本就是虛浮聲勢，他身邊本就無可用之才，落敗也是理所應當。」
周恆眉頭微蹙，神色嚴謹，出言提醒：
「諸位兄長不可輕敵。九哥身邊雖無重臣，卻有江朔寧伴其左右。
此女智計詭譎、謀算極深，九哥的大半依仗皆是此人輔佐。她一日未除，便是我等心腹隱患，萬萬不可輕視。」
太子指尖捻著玉扳指，默然聽著眾人議論，眼底笑意淡淡斂去，神色深沉。
寶忠執盞淺酌，唇角漾起一抹淡然淺笑，語氣篤定從容：
「江朔寧出身宮女，內廷格局，眼界氣度終究難及外朝臣子。臣與她素有舊識，其人深淺、謀略虛實，臣瞭然於胸。
她不過是徒有鋒芒、僅有三板之技，招數用盡便無後手，外強中乾、後勁匱乏，終究難成大器，入不得殿下慧眼，亦不足為懼。」
周恆側眸看他，神色依舊審慎多慮，低聲道：
「寶忠此言太過篤定。此女詭計多端、善於蟄伏，萬不可掉以輕心。」
寶忠緩緩轉動杯中酒液，氣定神閒：
「她所有謀算，早已被臣洞悉通透，翻不出風浪。」
六皇子周蕭撫掌笑道：「所言極是。區區一個宮女出身的女子，縱有幾分小聰明，終究格局狹隘，難登大雅之堂，何足為患。」
眾人議論既定，太子適時開口，目光溫和落於寶忠身上，話語溫柔：
「景淮，孤早已派人去往你鄉中，代為探望問候你的雙親，以慰你後顧之憂。
你如今已然恢復男兒身份，立身朝堂、追隨孤左右，身邊也該有一位良人相伴，安頓身心。」
聞言一瞬，寶忠心弦驟沉，心底警鈴大作，面上卻依舊神色平和，不露分毫異色。
太子抬手示意。
殿門處，小蝶引著丫丫緩步走入殿中。
小蝶神色不安，一雙眼眸泛紅，望見寶忠的剎那，淚水幾欲滾落，顫聲輕喚：
「謝大哥……」
寶忠瞳孔驟然一震，心緒翻湧滔天，面上依舊強行自持。
太子端起酒盞，笑意溫潤，字字皆是定局：
「此女品性溫順，孤已為你安排妥當，往後便入你府中，朝夕相伴。」
寶忠壓下心底萬千波瀾，起身躬身長揖，語態恭謹無措：
「殿下隆恩厚愛，臣……感念於心。」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