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劍拔弩張
(一)
刑部大牢,陰寒浸骨。
虎三悽厲的慘叫沿著潮濕霉味瀰漫的長廊撞來,聲聲迴蕩。
兩側囚室里的囚犯聞聲,無不瑟瑟發抖,縮在牢角不敢作聲。
刑房之內。
虎三四肢被鐵鎖牢牢縛在木樁之上,早已遍體鱗傷,皮肉翻卷。
執刑吏捏著燒得通紅的烙鐵,徑直按向他的軀幹。
「滋啦」一聲刺耳的聲響驟然炸開,滾滾白煙騰起,焦糊皮肉的惡臭瞬間瀰漫開來。
虎三渾身猛地劇烈抽搐,慘叫卡在喉間,眼前一黑,直直暈厥過去。
獄卒拎起一桶冷水,兜頭朝他潑下。冰冷的水撞在滾燙傷口上,劇痛瞬間將他拽回意識。
虎三猛地一顫,喉嚨里擠出破碎嘶啞的痛吟,渾身止不住地哆嗦。
「虎三,本官沒有耐心陪你耗下去。」
寶忠身著石青色官袍,頭戴烏紗帽,胸前白鷳補子靜靜沉在陰影之中。
他慵懶地倚坐在太師椅上,翹著腿,雙手交疊擱於膝上,一雙深眸冷得沒有半分溫度,話音森森:
「看來景宸王待你不薄,竟叫你嘴硬到這個地步。」
豆大的汗珠順著虎三臉頰滾落,滾到眼邊,刺得他視線發花。
他幾番吃力掀開眼皮,望向椅上的寶忠,嘴唇不停哆嗦,聲音裹著哭腔,斷斷續續:
「寶、寶大人。當初是您同王爺一起去的清河鎮,吩咐小的去找獨青獸。
霍大人與王爺查得明白,根源就在葉丞縣。如今您要小的改口供……這分明是逼小的一人扛下全部罪名,還要污衊朝廷命官啊!」
夏坤站在寶忠身側,偏過頭低聲提醒:「謝大人,太子吩咐,今夜務必將此案落定,切莫耽擱。」
寶忠聞言,指尖不急不緩,一下下叩擊太師椅扶手。
他便抬眼望向刑架上奄奄一息的虎三,神色平靜無波,話語輕飄飄落地,卻字字淬毒:
「來人,剜去他雙眼。案卷便記,此人目不能視,先前指認,本就是辨認有誤。」
話音剛落,霍驍同展青疾步闖入刑房,一聲厲喝響起:「住手!」
在場差役、獄吏見到霍驍,連忙垂首行禮:「霍大人。」
唯獨寶忠安坐不動,眉峰輕挑,看向來人,語調慢悠悠帶著寒意:
「哦?霍大人竟趕來了。霍大人耳目,可真夠快的。」
霍驍側眸一瞥刑架上的虎三。
虎三聲音破碎,慌忙哀求:「霍大人,救救小人!」
霍驍胸中怒火翻湧,肩背微沉,負手緩步行至寶忠跟前。他壓下情緒,聲音冷靜卻帶著鋒芒:
「謝諭德,虎三是關鍵證人。你濫用刑訊,莫非是打算逼他屈打成招,更改供詞?」
寶忠微微仰頭看向霍驍,唇角勾起一抹詭譎淺笑:
「虎三本就身負命案。景宸王倚仗身份庇護他,本就不合典制。一個手上沾了人命的兇徒,口中之言又有幾分可信?
說不定,是王爺與霍大人急於求功,私下授意虎三攀咬葉丞縣,也未可知。」
立在一旁的夏坤冷嗤一聲,目光直逼霍驍:
「霍大人莫非忘了,此案已交由刑部尚書、都察院會審,由太子殿下親自主審。
大人貿然闖到刑房,所為何事?莫不是正如謝大人所言,擔心虎三吐出別的隱情?」
霍驍面色驟然沉下,抬眼迎上夏坤的視線,不疾不徐反問:
「倘若真如謝諭德揣測,本官與王爺為何單單指向葉丞縣,而不攀扯旁人?」
「是啊,為何偏偏是葉丞縣。」寶忠緩緩站起身,緩步踱至霍驍身側,聲音壓得極低,只餘二人能聽見,
「王府奉旨禁足三月,堂堂大理寺卿,卻敢陪同王爺側妃上街。此事若是奏報御前,霍大人可想過後果?」
霍驍猛地轉頭盯住他,眼底怒火翻湧,指節死死攥緊。
(二)
寶忠掠過他緊繃的神情,不屑地勾了勾唇角,轉身走向刑架上的虎三,聲音恢復如常,清晰傳遍刑房:
「虎三,擺在你面前只有兩條路。其一,改供,承認是你誣陷葉丞縣;其二,便供稱受人脅迫。
別忘了,你身上還有一樁人命案子,單憑這一條,便足夠砍下你的頭顱。」
虎三凝著寶忠那張冰冷絕情的臉,忽然縱聲長笑,笑聲悽厲悲涼,震得刑房死寂動盪。
「好一個官場世道!好一個人心險惡!我虎三半生粗鄙、混跡濁塵,的確算不上正人君子!
可我頂天立地,有骨有血!要我屈心誣陷忠良、顛倒黑白、助你構陷無辜,我絕不可能!」
他滿目赤紅,笑意決絕:
「左右不過一條賤命!你要我認罪,要我栽贓,要我污了良心!那我今日,便以死明志!」
字字落定,虎三猛地牙關狠扣,驟然咬斷舌尖!
鮮血瞬間滿口噴涌,猩紅順著下頜瘋狂滴落。
他彌留之際,依舊死死瞪著寶忠,血染的唇瓣狠狠翕動,無聲吐出極盡鄙夷的怒罵,眼底儘是傲骨與不屑。
下一瞬,他頭顱重重一垂,再無聲息。
旁側獄卒慌忙上前探息,指尖一顫,背脊發涼,顫聲回稟:「大人……人、人已經斷氣了。」
寶忠瞳孔猛地一斂,寬大的官袖遮掩之下,指節死死攥緊,掌心寸寸發涼。
霍驍緩緩轉過身,目光沉沉落於虎三冰冷的屍身之上。
便再驟然轉頭,冷眸死死鎖住寶忠,聲線沉冷刺骨,字字鏗鏘:
「謝諭德好手段。嚴刑逼供,逼人以死明志。」
「活口證人,被你逼死。如今死無對證,所有是非黑白,便任由你隨意篡改、肆意栽贓。這一手,當真是乾淨利落,滴水不漏。」
寶忠片刻之間便斂去眼底驚濤,重新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鬆開藏在袖中的手,語氣平靜:
「霍大人此言差矣。此人身負命案,畏罪自盡,與本官何干?刑房之內,獄吏皆可作證,本官尚未動刑,他便自行尋死。」
他微微抬下巴,目光迎上霍驍的視線,綿里藏針:
「倒是霍大人貿然闖入會審刑房,一再為本該待審的兇徒說話。
外人看了,難免要疑心霍大人,是怕他吐出什麼不利於你與景宸王的隱情。」
夏坤在一旁適時上前半步,沉聲附和:
「謝大人所言極是。霍大人若無公事,不宜在此久留。太子殿下還等候案情回報。」
霍驍下頜繃緊,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畏罪自盡?」
「刑架未撤,烙鐵餘溫尚在。滿室獄吏,都親眼目睹你方才下令剜去他雙目。寶諭德想把一切推作他畏罪,可刑房之中,痕跡俱在。這些痕跡,不會說話,卻比死人更難抹去。
你以為除掉虎三,夢坨羅一案便能就此了結?葉義山便可高枕無憂?莫不是以為,做了太子的爪牙,便能這般肆無忌憚?」
寶忠迎著霍驍冰冷的目光,臉上笑意不改,眼底卻漫開一層陰翳:
「霍大人何必動氣。良禽擇木而棲,本官不過是選了一條明路。」
他微微傾身,氣息輕緩,字字帶著威脅:
「倒是霍大人,還是多操心自身。側妃私自上街一事,把柄握在本官手裡。真要撕破臉面,你與景宸王,誰都討不到好處。」
話音落,他直起身,聲調恢復如常,揚聲對周遭獄吏開口,故意說給所有人聽:
「霍大人既然要走,本官便不留了。只是還望霍大人謹守分寸,莫要再插手此案,免得落個干預會審的罪名。」
夏坤順勢上前一步,做出送客姿態:「霍大人,請。」
霍驍眸光沉沉,深深看了寶忠一眼,一言不發,轉身同展青踏出刑房。
刑房大門合上的瞬間,房內壓抑的氛圍並未散去。
夏坤緩步上前,目光審慎地打量寶忠,語氣帶著幾分由衷的嘆服,又暗藏觀察的意味:
「謝大人好定力。方才情勢陡變,證人當場身死,換作旁人早已方寸大亂,您卻轉瞬之間穩住局面,反手拿話堵死霍驍。這般臨機應變,難怪太子殿下器重。」
寶忠側頭瞥他一眼,聽得出這讚美之下,亦有探察之意,淡淡開口:
「不過是應急之舉。眼下霍驍心中積恨,必會另尋突破口。獄卒那邊的供詞,務必盯緊,半點疏漏都不能有。」
夏坤躬身應下,目光仍落在寶忠面上,緩緩補了一句:
「經此一事,屬下才算親眼見識。大人看似輕描淡寫,步步都算計周全。
只是……霍驍此人不會善罷甘休,往後怕是麻煩不斷。屬下會即刻安排下去,妥善料理事務,回稟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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