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落魄
(一)
自從宣旨的小太監尖著嗓子傳完旨意,全府人心便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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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宸王私藏罪人虎三,虎三雖已畏罪自戕,可罪責依舊扣在王府頭上。皇上下詔,罰景宸王俸祿半年。
一紙輕旨,看著不過是罰些銀錢,落在王府卻是塌天的風浪。
往日裡體面優厚的月錢,如今竟斷了供給。
府中僕婢下人個個心裡打鼓,惶惶不可終日,私下三三兩兩湊在廊下角落,暗自盤算退路。
有的托同鄉尋別家府邸的差事,有的悄悄收拾細軟,只等尋到機會便悄悄離去。
就連暗中聽命的一眾暗衛,見王府日漸困窘,前路難測,也接連遞上辭呈,悄然抽身離開。
如今的王府庭院寂靜蕭瑟,不復往日車馬盈門的盛景。
廊上風過,捲起枯葉,處處都透著大廈將傾的寒意。
周政胤獨自立在窗前,望著空落落的院角,指尖微微收緊。
虎三一死,死無對證,可這罪名釘在身上,如同懸在頭頂的一把薄刃。
俸祿停罰只是開端,皇上這是敲打警示,往後,只會步步緊逼。
江朔寧和高書冉並肩踏入書房,雙雙將隨身的首飾、攢下的銀錢輕輕擱在案上。
金銀玉器碰撞,發出細碎沉悶的輕響,在這間冷寂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高書冉捏著一方素色繡帕,指尖微微發顫,垂著眼拭去眼角淚水,聲音哽咽:
「王爺,這是妾身所有的家當。方才收到爹爹暗中送來的信,他說朝中掣肘太多,實在無能為力,沒法幫襯王府分毫。」
書房冷如冰窖,窗縫不斷灌進寒風。
炭火早已緊缺,盆里只剩零星幾點殘灰,半點暖意也無。
案上的墨汁凝著一層薄冰,連呼吸都能看見淡淡的白汽。
「拿走。」周政胤緩緩轉身,墨眸深不見底,目光直直鎖著高書冉,語調冷硬,「出去。」
江朔寧眉頭驟然一蹙,快步上前隔在兩人中間,抬眸看向周政胤,語氣帶著壓抑的急色:
「你何苦拿書冉泄憤?眼下正是危難關頭,將這些首飾典當換銀,尚可穩住府中之人,慢慢重新培植勢力。」
周政胤面上並無暴怒,可這份平靜,卻讓人背脊發寒。他淡淡開口,沒有半分溫情:
「靠婦人私產度日,簡直是天大的笑話。籌措銀兩,我自有辦法。
她父親如今無力為本王提供助力,你說,我又該以何種姿態待她?
當初是你勸我,善待她,圓房成婚,不可刻意冷淡。但我不願再演這場戲了。我本就不曾愛過她。」
高書冉身子猛地一僵,淚水僵在眼眶。她怔怔看著周政胤,又緩緩側頭望向江朔寧。
方才捧著一片赤誠,傾盡所有家當來救王府。
此刻才驟然明白,自始至終,她都只是這場權謀棋局裡,一個任人安排的笑話。
心口驟然一空,難堪與酸楚翻湧,堵得她一句話都說不出。
她死死攥緊手中繡帕,猛地轉身,腳步踉蹌,快步衝出書房。
木門被她帶得狠狠撞在門框,悶響迴蕩,滿室只剩刺骨寒風盤旋。
江朔寧望著高書冉倉皇離去的背影,回頭看向周政胤,聲音沉壓下來:
「這般話,你怎能當面直白說與她聽?」
周政胤垂眸掃過案上那堆首飾,眼底不起一絲波瀾:
「假意溫存,於她,於我,皆是煎熬。與其長久偽裝,不如說破。」
江朔寧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紛亂的情緒,斂去眉間憂色,沉聲道:
「府中雖人心潰散,但仍有少數忠心暗衛願誓死追隨。你讓他們繼續在外打探消息。
我們如今被困王府、步步受限,最忌徹底與外界斷聯。眼下正是局勢重新洗牌之時,我們只需沉下心養精蓄銳,靜待時機,萬萬不可操之過急、自亂陣腳。」
屋內寒風瑟瑟,酷寒刺骨。
周政胤垂眸落在她手上,只見她一雙素手凍得通紅,指節泛青,眼底藏著難以掩飾的痛楚。
「我說過,所有大事、所有難處,自有我一力承擔。」
他上前牢牢握住她冰涼的雙手,指腹輕輕摩挲揉搓,語氣褪去方才的冷戾,只剩沉穩篤定:
「不過是罰俸半年,還壓不垮我。銀兩的難關,我自有籌謀。
這些首飾你盡數收回去,好好回屋歇息,不必再為這些俗事勞心費神。」
江朔寧聞言,眸色微淡。
她輕輕抽回手,再不發一言,轉身默然離去。
書房寒風穿堂而過,落得一室冷清。
周政胤望著空蕩門口,神色沉冷,獨自立在滿目絕境之中。
(二)
過了許久,書房外沉寂的腳步聲緩緩漸近。
單珩哲掀簾而入,周身帶著廊外的寒氣,快步走到周政胤身前,深深躬身,低聲稟報。
「王爺,在外潛伏的暗衛剛剛傳回密報。虎三自盡一事,並非畏罪,確是寶忠步步相逼,親手逼死。
寶忠如今徹底倒向太子,深得信賴,近日在東宮跟前極為得勢,風光無兩。」
話音沉寂許久,周政胤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帶著歷盡寒苦的漠然:
「此仇,本王記下了。我師父楊帆那邊可有回信?」
單珩哲微微垂首,輕輕搖頭:
「楊首領如今也進退兩難,不知該站向何方。眼下各方形勢皆對王府不利,朝中無人肯為王爺在聖駕前說一句公道話,就連祁妃,也未曾出面替您進言半句。」
周政胤低低笑了一聲,笑意里沒有半分暖意,滿是蒼涼:
「果然人心薄涼。落難之時,才看得清世間真假。榮華在側時,人人爭相攀附。一朝蒙難,便盡數避之不及,這便是現實。」
言罷,周政胤忽而低笑一聲,笑意淺淡,冷而沉斂。
「既然找不到破局之法,急躁於事無補。暫且隱忍,徐徐圖之。不過半載光陰,轉瞬即過。」
說話間,他抬步便朝門外走去,語氣平靜無波:「走,隨我去習武。」
單珩哲聞言微微一怔,便不敢遲疑,即刻斂神躬身,快步緊隨而上。
傍晚時分,暮色沉沉落下來。
漫天大雪簌簌飄灑,碎白落滿庭院。
江朔寧靜立廊下,望著院中身影。周政胤只著一身單薄中衣,正同單珩哲交手習武。
廊下寒氣侵骨,她靜靜佇立,一言不發,目光沉沉落在風雪裡那人身上。
百靈站在江朔寧身側,攏了攏衣襟,壓低聲音勸道:
「主兒,勸王爺回屋吧。這般酷寒大雪,若是染上風寒,便是雪上加霜。」
江朔寧輕輕搖頭,語聲很輕,混在風雪裡:
「不必攔他。他不是不怕冷,是心裡積壓的鬱氣無處宣洩。唯有在風雪拳腳之間,方能穩住心神。就讓他練一會兒。」
百靈深深嘆了口氣,望著漫天風雪低聲道:「也是,屋裡比外面更冷。」
大雪簌簌落個不停。
周政胤一直練到渾身脫力,才收了招式。晚飯他只草草扒拉幾口。
沐浴過後,徑直走進江朔寧的屋子,一言未發,倒頭便沉沉睡去。
屋內炭火寥寥,寒意縈繞。
江朔寧立在床邊靜靜看了他片刻,輕輕取來厚被,小心翼翼蓋在他身上,便輕手輕腳退出屋子。
「主兒,您怎麼不回屋歇息?」百靈攙扶著她。
江朔寧目光沉靜,低聲道:
「王妃待王爺一片赤誠,今日王爺口出重話傷了她,我得過去勸一勸。」
百靈微微頷首,抬眼的剎那,忽見一道黑影在前方廊角一閃而逝。
江朔寧也一併瞧見。
二人齊齊一怔,當即快步追上前,只見那道黑影徑直朝著高書冉的院落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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