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妥協
（上）
周政胤微微垂眸，面露謙然：「我沒有！」
「沒有？」
崇嬪側眸，瞥向殿門下方地面投射出來的兩道人影，眼底掠過一絲算計。
隨即目光重新落回在周政胤身上，孤燈搖曳，將她的神情襯得愈發冷峭。
「何謂沒有？你心知自己並非閹人，卻頂著太監的身份滯留昭陽殿，步步刻意貼近公主。」
崇嬪眸光冷厲，句句誅心。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本宮看得通透，這一切，都是江朔寧在幕後指使你算計顏兒的！」
周政胤肩頭猛地一顫，驟然抬眸，語氣急切辯駁：
「接近公主一事，無人指使。與江朔寧沒有半分干係！」
崇嬪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極盡譏諷的嗤笑：
「沒有關係？怎會沒有關係！江朔寧區區一介宮女，憑什麼刻意近身討好公主？你二人串通一氣，別以為本宮全然不知……」
她話音未落，沉重的殿門驟然被人狠狠推開。
寒風裹挾著碎雪猛地灌進死寂大殿，小檀攙扶著面色蒼白，病氣未褪的周顏緩步而入。
周顏的目光一瞬鎖定那道單薄落寞的背影上，連日鬱結心底的思念洶湧翻湧，死死堵在喉頭。
崇嬪臉色驟然一沉，眼底的算計與謀劃盡數被打亂。
她本是要引周顏暗中觀覽，拆穿二人所謂的勾結算計，讓她徹底死心斷念，甘心去和親。
猝不及防的變故讓她眼底瞬間凝起寒刃，凌厲的目光直直剜向身側的小檀。
小檀心頭一慌，當即垂首躬身，怯聲請罪：
「是……是公主執意闖入，奴婢、奴婢實在沒攔住！」
周顏緩緩掙開小檀攙扶的手，身形本就孱弱，腳下微微虛浮，一步一步挪至周政胤身側。
她抬眼望向崇嬪，語聲輕弱，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涼失望：
「母妃，這便是您今夜叫小檀帶我來此處的目的嗎？」
崇嬪心口驟然一緊，原本籌謀好的圈套被當面戳破。
可面上卻依舊維持著慈母的模樣，只是眉眼間覆上一層急切。
「顏兒，母妃是不忍心看你日日被江朔寧和此人欺騙。母妃只想叫你看清他們的真面目。這深宮之中，人心叵測，沒有幾個人是真心良善。」
她目光掃過一旁垂首不語的周政胤，語氣愈發懇切，卻字字帶著逼迫：
「母妃不過是想讓你徹底斷了這份不該有的念想，只盼你能安安穩穩前去和親，往後一世平安無憂。」
周政胤立在原地，始終垂著頭，雙肩繃得僵直，心口密密麻麻塞滿刺骨的愧疚。
曾幾何時，他心底攢滿的只有滔天恨意。
他清清楚楚知曉周顏是崇嬪和宋思章的骨肉，日夜盼著撕破這層假象，親手將她從雲端拽落，讓她也嘗一嘗自己十七年苟延殘喘，豬狗不如的苦楚。
可此時此刻，他所有蓄了十七年的恨，所有積壓數年的怨，盡數卡在喉間，字字不敢吐露。
他是恨崇嬪入骨，恨她害死了自己的母妃，毀了他整個人生。
可他此刻，卻捨不得傷害周顏。
他清楚一旦揭穿所有真相，眼前這位滿心赤誠，純粹待他的公主，會瞬間崩塌，痛不欲生。
萬般仇恨壓在心底，他只能死死緘口。
甘願獨自背負所有骯髒與罪孽，任由誤會纏身，半句真相也不敢揭發。
（下）
周顏眼含淚水，就那樣定定望著崇嬪，哽咽的嗓音帶著壓抑許久的委屈，聲聲都透著心碎：
「母妃！您自小便將女兒寄養在枚選侍宮中。這十一年來，您將我寄養在枚選侍宮中，後面整整十一年，您又把自己禁閉在露瓊軒，從不肯來看我，過問我的死活。」
她喉頭重重哽咽，淚水終於順著蒼白的臉頰緩緩滑落，肩膀輕輕聳動。
「如今您重獲父皇的恩寵，便擅作主張，要送女兒遠嫁和親。可您可曾問過，女兒心中究竟願不願意？」
說話間，她抬袖胡亂蹭了把臉頰的淚水，目光又不由自主掃過身側垂首沉默的周政胤，心底又酸又痛。
便再度看向崇嬪，聲音微微發抖：
「而今，您還要構陷傷害女兒最為信任的兩個人。母妃，在您眼裡，女兒究竟算什麼？」
殿內孤燈搖曳，風雪順著敞開的殿門絲絲縷縷灌入，寒意裹住整座大殿。
崇嬪臉色一陣青白，指尖暗暗攥緊袖口，被周顏這番剖白懟得一時語塞。
一旁的周政胤垂著頭，指節攥得泛白。
聽著公主字字泣血的控訴，心中愧疚翻湧得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居然能體會到周顏心底的痛楚，可那樁血淋淋的身世真相，依舊死死堵在喉間，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說完這番話，周顏提著輕飄飄的步子走到周政胤面前，直直正對上他低垂的眉眼。
她帶著濃重哽咽的哭腔，嗓音脆弱又執拗，字字掏心剖肺：
「阿胤，我不傻，我什麼都懂。你們人人都告訴我，這座深宮人心險惡，步步是局。可我想說，真正讓人窒息的從來不是這座四方宮牆，而是涼薄叵測的人心。」
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簌簌滾落，她眼底滿是純粹又孤勇的赤誠：
「這宮裡的所有人，所有規勸，我都不信。我只信你和朔寧。朔寧是第一個給予我善意的人，是偷偷塞杏子給我，耐心聽我傾訴心事，雷雨長夜知曉我膽怯，默默陪著我的人。」
她定定望著身前垂首的周政胤，聲音輕顫，卻無比堅定：
「而你，是親手為我扎制風箏，是唯獨願意對我溫柔淺笑的人。我這輩子，只認這些溫暖與真心就夠了。明明我所求甚少，為什麼所有人都要逼我，活得這麼累，這麼苦啊？」
冷殿寂然。
少女一身病弱伶仃，卻捧著最乾淨純粹的真心，對抗滿宮的陰謀算計。
周政胤聞言，渾身僵立原地，心口酸澀得發顫。
他一身血海深仇，滿心陰暗算計，積攢多年的怨戾與執念，在她純粹滾燙的真心面前，瞬間潰不成軍。
只剩鋪天蓋地的愧疚與動容，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周顏緩緩抬步，一步步走近僵立不動的周政胤。
她聲音哽咽破碎，溫柔得讓人心頭髮顫，字字皆是卑微到塵埃里的妥協：
「阿胤，我從來都不想讓任何人為難。」
「倘若……倘若我對你的這份心意，會讓母妃遷怒於你，傷害你，連累朔寧身陷險境。」
她閉了閉眼，滾燙的淚珠砸落在冰冷的衣襟上，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那我願意去和親。」
「我去，我乖乖去。只要能護你們平安，我什麼委屈都可以受，我什麼都能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