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誘局
(上)
寒風刺骨,風雪卷著碎雪粒子拍打在臉上,割得陣陣生疼。
周政胤身上只裹著一件破舊單薄的太監服,衣料磨得起了毛邊,根本擋不住漫天寒風。
他身子尚還虛弱,胸口傷口隱隱作痛,步履踉蹌艱難,咬著牙,一步一步跟在那名小太監的身後。
碎雪灌入袖口衣領,凍得四肢僵冷,每一步都耗竭渾身氣力。
很快,小太監將他引至長春宮門前。周政胤抬眸一望,不由得怔在原地。
「快進去吧,公主正等著。」小太監回頭瞥了他一眼。
周政胤單手按住胸口,蹙眉疑惑:「公主應該在昭陽殿,為何會在此處?」
小太監並未答話,提著燈籠率先跨入宮門。
周政胤望著他的背影,稍作遲疑,終究還是抬步跟了進去。
長春宮前後折損過三位主子,先是宓妃,再是柳嬪,最後是夏才人。
自那以後,便再沒有哪位小主肯搬進來居住。
庭院荒草叢生,枯枝半掩在厚厚積雪之下,四下陰風穿廊而過,陣陣發涼,透著說不出的陰森可怖。
小太監伸手推開正殿大門。殿內僅燃著一盞孤燈,燈火昏昏搖搖。
偌大的殿宇大半浸在陰影之中,寒意森森,叫人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懼意。
周政胤剛踏入殿內,尚未走出幾步,身後殿門猛地重重闔上。
他心口驟然狂跳,猛地回頭望去,那扇大門已然緊閉嚴實。
隨之,一道陰冷漫不經心的女聲緩緩響起,寒意滲骨:
「本宮還以為你不會來。倒沒想到,為了公主,你終究還是來了。」
周政胤心頭驟然一緊,在沉沉昏暗之中循聲望去。
重重白紗垂落,朦朧的紗幔之後,隱約端坐著一道人影。
紗簾兩側,靜靜立著兩道肅然不動的身形,無聲無息,如同泥塑一般。
「你……你是何人?」
周政胤面色愈發慘白,喉結重重滾動,強壓下心底的惶懼,一步一步朝著白紗的方向挪去。
當他緩步走近之際,兩側靜立的人影忽然動了,雙雙上前,各執白紗一角,輕輕撩起掛入金鉤中。
紗幔盡數散開,崇嬪端坐其間。
一身珊瑚色衣裳明艷刺目,鬢邊珠釵泛著冷光。
孤燈搖曳,將她唇色襯得殷紅如血,死寂大殿中,臉上透著一絲詭異的慘白。
周政胤陡然頓住腳步,目光牢牢鎖在眼前女子身上,飛快在心中盤轉幾分,眉頭緊緊蹙起:「你是崇嬪?」
崇嬪神色淡然,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訝異,轉瞬便斂得乾乾淨淨。
「想來你呱呱墜地那一日,本宮尚且抱過你。」
她語聲不高,悠悠迴蕩在空曠冷寂的殿內。
「當時宮裡人人都道你眉眼酷似聖上,唯獨本宮看,你的眉目風骨,反倒更隨宓妃。屈指算來,轉瞬之間,你也將滿十八了。」
周政胤聞言,眼眶瞬間燒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雙手攥得咯咯作響,指節繃得泛白。
「是你害死了我的母妃。」
他聲音嘶啞,咬著牙關,字字帶著血氣。
「我日夜記掛著這筆血債,還未尋上門去,你反倒把我引到此處。」
崇嬪嗤笑:「本宮何時害你母妃了?明明是你父皇賜的毒酒,與本宮有何關係?」
周政胤渾身控制不住地劇烈顫抖,一雙眼猩紅無比。
他死死盯著崇嬪,聲音悲憤沙啞,空曠死寂的殿內,字字擲地有聲。
「崇嬪,你休要巧言抵賴!」
「玉嬤嬤,宋思章,全都是你的人!是你暗中授意玉嬤嬤哄騙我母妃服下那碗湯藥,害得她神志昏亂,幾近瘋魔,才會在御前失儀發狂。
欽天監也是被你重金收買,構陷我母妃是妖孽轉世,又污衊我日後會殘害手足,禍亂社稷!」
他胸膛不住起伏,眼底的屈辱與恨意幾乎要溢出來,咬得牙關作響。
「就因你們這番羅織的讒言,我這十七年,活得竟連卑賤的犬畜都不如!」
崇嬪靜靜聽他說完,目光落在他滿臉悲憤,恨意翻湧的模樣。
方才唇邊那點淺淡嗤笑,緩緩斂得一乾二淨。
殿內孤燈搖曳,將她的輪廓襯得愈發冷峭,語氣不高,卻帶著居高臨下的壓迫感。
「你能苟全性命活到今日,本該感念本宮手下留情。」
她微微前傾身子,眸色冷厲,字字敲在寂靜殿中。
「若非本宮有意成全,你又哪裡有機會去蠱惑顏兒!」
周政胤聽後,驟然怔在原地。
崇嬪神色漠然,緩緩開口,聲音在空蕩冷殿之中幽幽迴蕩:
「可知本宮為何特意選在這長春宮見你?你的母妃,便是殞命於此地。今日叫你來,也算成全你們母子,隔了陰陽,得以遙遙相會。」
(下)
小檀攙扶著滿面病容的周顏,二人鬼鬼祟祟地踏入寒氣侵骨的長春宮。
「小檀,為何偏要來這地方?」
周顏一身病氣,語聲虛弱。
小檀伸手將她身上的粉色斗篷又攏緊了幾分,寒夜之中口鼻呵出團團白氣,壓低聲音道:
「公主,您這一場病,皆是心結鬱積所致。加之知曉自己將要遠嫁和親,心中更是萬般煎熬。
今夜來此,或許便能解開心中塊壘。若能想通透,便可安心前去和親,那才是公主唯一的歸宿。」
周顏並不接話,蹙眉問道:「小檀,你到底想說什麼?」
小檀沒有明言,只穩穩扶著她,踏過滿地積雪,一步一步往整座宮苑唯一亮著燈火的正殿走去。
與此同時。
內務府,值房之內。
「公公……」
小鹿子氣喘吁吁衝進屋內,一陣寒風隨之灌入。
他迅速合緊房門,快步趨至屏風旁,低聲急報:
「公公,啞奴被一個小太監帶去了長春宮。喬公公方才差人傳話,說那小太監私下給了他銀子,囑咐他裝作不知情。喬公公察覺事有蹊蹺,即刻命奴才前來稟報。」
浴桶之中水汽氤氳,寶忠驟然睜眼。
他上身赤裸,冷白色肌膚覆著一層薄薄水霧,肩背勁瘦流暢,腰腹肌理緊緻。
鎖骨淺淺凹陷,白霧瀰漫,自帶疏離惑人的氣韻。
隔著雕花屏風,他的嗓音裹著水汽,低沉無波:「被人帶去長春宮?可知是何人引路?」
小鹿子垂首躬身立在屏外,分毫不敢抬眼窺探,急急回稟:
「回公公,是個陌生的小太監。喬公公察覺有異,那人拿銀子封口,行事詭秘,特地命奴才前來通報!」
話音未落,寶忠猛地自浴桶中站起身,冷聲道:「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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