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舊約
(上)
翌日,偏殿。
江朔寧雙目紅腫,無力的倚靠著床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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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十四皇子突發禍事,皇上被急召趕往永康宮。
之後便徑直去了御書房,只命人將她送回這處偏殿,再沒有過來。
一夜輾轉難眠,無數念頭在心底翻湧。
昨夜,本該是她侍寢的夜晚,偏偏同一夜裡,十四皇子便遭遇毒害。
兩件事撞在一處,未免太過湊巧。
恰在此時,殿外腳步輕緩,小德子躬身端著一碗湯藥走了進來:「姑娘,該喝藥了。」
江朔寧瞬間拉回思緒,抬眸望去。
只見小德子全程垂著頭,不敢與她對視,匆匆將藥碗擱在床側的圓凳上。
他眼神躲閃慌亂,全然沒了往日的活潑殷勤,轉身便要倉促退離。
「站住。」江朔寧淡淡開口,叫住了他,「小德子,十四皇子如何了?」
小德子腳步猛地僵住,背脊繃得筆直,依舊背對著她,聲音乾澀緊繃:
「十四皇子已經脫離危險,暫無大礙。」
語畢,他便抬腳欲走,倉皇之色溢於言表。
「我讓你走了嗎?」
江朔寧再次出聲阻攔。
小德子身形一滯,萬般無奈地閉了閉眼,緩緩轉過身來,面上滿是侷促難安,低聲道:
「姑娘,您還有什麼吩咐?」
江朔寧緩緩挺直身子,靜靜凝望著他慌亂不安的模樣,語氣平靜無波,直戳要害:
「小德子,那日你撞見我和寶忠獨處……」
話音尚未落地,小德子瞬間臉色慘白,雙腿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伏在地,渾身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
他連連叩首,惶恐求饒:
「姑娘饒命!奴才什麼都沒瞧見!什麼都不敢記!求姑娘開恩,求您和寶公公高抬貴手!
奴才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太監,只想安穩在御前當差,半點不敢摻和姑娘和寶公公的私事,更不想被牽連禍事,丟了性命啊!」
江朔寧神色平靜,眼底無半分厲色,聲音溫緩淡然:
「我何時說要你的命了?我也同你一樣,不過是深宮浮沉的宮人,都有身不由己的難處。」
她微微傾身,望著跪地瑟瑟發抖的小德子,語氣坦蕩又溫和:
「那日的事,你撞見便撞見了,無需日日惶恐,刻意避嫌。」
小德子猛地抬頭,眼底滿是錯愕,怔怔望著她,一時忘了言語。
江朔寧眸光澄澈,淡淡續道:
「你怕寶忠,怕捲入紛爭,招來殺身之禍,我都懂。這深宮人人自危,求安穩從來都不是錯。」
「只是你要記住。」她話鋒輕輕一轉,音色沉靜有力,「真正會禍及你的,從不是無心撞見的事,而是盲目站隊,被人拿捏脅迫。」
說完,她抬眸看向旁側的木櫃,語氣鬆弛溫和:
「我腿腳不便,不便起身。你自己打開柜子,裡面是我攢下的銀子,你盡數拿去。」
小德子當場怔住,抬眼望著她,滿眼錯愕:「姑娘……」
江朔寧唇角淺淺莞爾,眼底坦蕩溫和,不見半分算計:
「我知曉你本性不壞,那日撞見之事,你守口如瓶,不曾多言半句,已是幫了我大忙。
這點銀錢,是我的一點心意。往後在御前,我自會多替你美言幾句,護你順遂當差。」
小德子鼻尖一酸,眼眶瞬間泛紅。
旋即,他鄭重朝江朔寧磕了三個響頭,起身走到櫃前,推開櫃門。
櫃中整齊擺著三袋沉甸甸的銀子,分量十足,看得他心頭巨震。
江朔寧輕聲道:「全數拿去吧。」
小德子伸手攥住三袋銀袋,指尖微微發顫。
遲疑良久,終究只取了一袋。
然後,他朝江朔寧躬了躬身,轉身欲退。
可行至殿門口,他腳步驟然頓住。
背脊繃得僵直,幾番欲言又止,終究回頭看向榻上的江朔寧,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不忍:
「姑娘……您往後,怕是很難再近御前了。」
江朔寧神色未變,從容淡然地望著他。
小德子垂著眉眼,語氣愈發酸澀無奈:
「宮裡最是不缺流言蜚語,最是擅長以訛傳訛。昨夜本該是您侍寢,偏偏撞上十四皇子出事。從今早起,宮裡就沒停過難聽的閒話。」
江朔寧聞言,心思一轉,心中已然料到外頭會傳出何等不堪的言語,便淡淡一笑。
「口舌長在別人身上,我堵不住萬千人之口。可流言終究只是流言,作不得真,更定不了我的生死前程。」
說罷,她抬眼看向小德子,語氣溫和從容:
「這裡沒別的事了,你去忙吧。只是切記,在外不必為我爭辯半分,莫要平白將自己卷進是非當中。」
小德子心中一暖,重重躬身一禮:「奴才謹記姑娘叮囑。」
他攥緊袖中那袋銀子,腳步放得極輕,轉身緩步退出殿門。
殿門被他輕輕合上,隔絕了廊外的天光與喧囂。
江朔寧緩緩躺下身來,暗自鬆了一口氣。
風起流言,滿目皆劫,可於她而言,未嘗不是一線生機。
(下)
長門宮。
周政胤艱難地撐著身子坐起,胸口傷勢被牽動,疼得額角青筋暴起,面色慘白如紙。
他緊咬牙關,取過床沿凳上溫涼的藥碗,一口口飲盡。
滿口苦澀瀰漫唇齒,他握著空碗的手微微發顫,呼吸粗重而沉緩。
自從從鬼門關闖回來,這些日子,來照看他的不是寶忠,便是寶忠派來的小鹿子。
唯獨他的姑姑,自始至終,沒有踏過來瞧他一眼。
寶忠只說,朔寧如今在御前當差,實在抽不開身。
小鹿子照顧他時,眉眼鋒利,說話半點不留情面:
「你就別再心心念念惦記朔寧姐姐了。但凡長雙眼睛的,都看得明白,朔寧姐姐與咱們公公情意不淺。
你這般牽念不休,反倒叫朔寧姐姐左右為難。她不肯來見你,便是刻意避嫌,她心裡是向著咱們公公的。」
小鹿子瞥了一眼他蒼白虛弱的模樣,語氣更重,毫不客氣:
「你如今撿回這條性命,該謝的是咱們公公,他才是你的救命恩人。倘若你還拎不清,一味混帳胡鬧,下次真把命作沒了,可再也不會有人費心搭救你,聽明白沒有。」
思及此處,周政胤垂眸,扯出一抹苦澀的笑。
小鹿子說得句句在理。
寶忠這次實實在在救過他的性命,於他有再生之恩。
他不該再心存妄念去傷害寶忠,更不該叫姑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
他們待他已然仁至義盡,自己是萬萬不能再這般混帳胡鬧了。
道理他全都懂,可心口卻像被什麼緊緊攥住,疼得發悶。
屋內昏沉寂寥,四下空無一人,半點聲響也無。
他靜靜地斜倚在冰涼的床柱上,兩行清淚無聲淌過蒼白面頰。
滿心悵惘委屈,只盡數悶在這寂寂無人的屋裡。
不多時,屋門緩緩推開。
周政胤慌忙抬手拭去臉上淚痕,抬眼望去,只見一名面生的小太監躬身走入。
「你是何人?」他聲音虛弱。
小太監快步上前,壓低聲回話:
「奴才是昭陽殿的,奉公主之命前來探望。公主聽聞您負傷,心中甚是掛念。」
周政胤聞言,心中五味雜陳,喉結輕輕滾動,面上浮出幾分歉疚:「多謝公主掛念,我已然無礙。」
「可公主因您受傷,自己也病倒了。」
小太監神色黯然,頓了頓,低聲轉達。
「公主讓奴才給您帶一句話,昔日您說要帶她私奔,這話可還算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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