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乖乖聽話
(上)
寶忠冒著風雪趕到長春宮時,正撞見周政胤從宮門失魂落魄地走出來。
看見寶忠的那一瞬,周政胤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臉色慘白,連漫天飛雪都顯得有了顏色。
寶忠瞳孔驟然一縮,二話不說下身上的黑色斗篷,又一把接過小鹿子手裡的傘。
幾步上前,將斗篷仍進周政胤懷中,傘面隨即朝他那邊微微傾過去。
「崇嬪呢?」
寶忠壓低聲音問道。
周政胤雙手緊緊攥著那件尚有餘溫的斗篷,抬眸望向寶忠,嘴唇微微發顫:「你知道了?」
寶忠蹙眉:「深更半夜能把你叫到長春宮來的,咱家想不出第二個人。」
周政胤喉間一滾,胸口像壓著千斤重的石頭,幾乎喘不上氣。
他啞聲道:「寶忠,我錯了……周顏為了護我和姑姑,甘願去和親。我到這一刻才明白,你和姑姑遲遲不肯替我母妃翻案,也是為了護她周全。
可到頭來,竟是周顏反過來護了我們。我心裡隱約覺得,她其實什麼都知道。」
他垂下眼,聲音漸漸低下去,染上哽咽:
「我沒想到,這深宮裡還有這樣心善的姑娘。寶忠,我真的錯了……大錯特錯……」
小鹿子站在寶忠身後,聽到周政胤這番認錯話,不屑地翻了個大白眼,雙手往袖筒里一攏,嘴裡嘀嘀咕咕,不知在罵些什麼。
寶忠聞言,神色幽沉地望著他,靜了一息。
「她能去和親,對她而言,也算是一種保全。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說罷轉身時,眼風掃過,正瞥見小鹿子還在那兒嘀嘀咕咕。
小鹿子嚇得一哆嗦,連忙噤聲,縮了縮脖子,垂下眼去。
寶忠瞥了一眼小鹿子後,正要抬步往前走,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小鹿子渾身一激靈。
寶忠回身望去,只見周政胤雙膝已然跪進雪地里,仰頭望著他,聲音發顫:
「寶忠,以後我會乖乖聽話,你和姑姑……別不要我。」
說罷,他垂下頭,鄭重地朝寶忠磕了三個頭,額抵雪地,久久未起。
寶忠凝望著跪伏在雪地里的周政胤,心頭翻湧,五味雜陳。
他頓了頓,提步上前,將手中的傘面徹底傾向周政胤頭頂。
周政胤猛然抬頭。
漫天飛雪裡,兩人四目相對。
過了許久,寶忠嘴角微微揚起,笑意極淡,像雪地上一點將融未融的光。
周政胤一怔,鼻尖一酸,竟也跟著扯出一個哭笑來。
小鹿子立在幾步之外,瞧著兩人相視而笑的那一幕,不知怎的,心裡頭竟有些說不清的酸澀。
他撇了撇嘴,悶悶地垂下眼,用鞋尖一下一下碾著腳下的雪。
寶忠把周政胤送回長門宮後,帶著小鹿子走在回內務府的宮道上。
夜雪未停,宮燈在風裡晃出一團團昏黃的光。
「公公,奴才瞧著您好累。」
小鹿子跟在他身後,垂下眼,悶聲道:
「早知道,奴才就不該把今夜的事告訴您。往後喬公公那邊再遞什麼話過來,奴才也不給您傳了。」
寶忠撐著油紙傘,扭頭瞥見小鹿子肩上落了一層薄雪,嘴角微微勾了勾,把傘遞過去:「廢話連篇。」
小鹿子一愣,連忙接過傘,快步湊上前去,高高舉著替寶忠遮住雪,咧嘴笑道:
「奴才說的可不是廢話,是心疼公公。」
寶忠抬手拍了拍他的後腦勺,沒再多言,轉身提步往前走去。
宮道漫長,雪落無聲,他神色沉靜,不知在想些什麼。
(下)
次日。
江朔寧腳上的傷已見好轉,腳面的淤腫消下去些許,走動起來卻仍舊不大利索。
這日,她拄著小德子送來的拐杖,在屋裡慢慢挪著步子。
小德子推門進來,面色發緊:「朔寧姑娘,皇上……要見您。」
江朔寧心頭猛地一沉,手指攥緊了拐杖。
養心殿裡,炭火燒得正旺。
皇上端坐御案前,手持硃筆批閱奏摺,一邊聽樓院判回稟十四皇子的情況。
寶忠與馮禧分立在皇上身側。
馮禧餘光掃過寶忠,眼底閃過一抹瞭然。
「無礙便好。這段時日,由你專責調理十四的身子。」
皇上眼未抬,聲線平平,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
樓院判躬身道:「臣定當盡心,不敢有負聖恩。」
皇上淡淡「嗯」了一聲:「退下罷。」
樓院判躬身退至殿門,方轉身出去。
緊接著,江朔寧拄著拐杖,在小德子的攙扶下,一瘸一拐行至殿中央。
小德子接過拐杖,躬身退到一旁,江朔寧緩緩跪伏下去。
「奴婢江氏,叩見皇上,願皇上萬安。」
殿內靜了一息。
皇上擱下硃筆,抬眸看向她。
「江朔寧。」
他喚她全名,聲線沉沉,殿內炭火噼啪一聲,顯得那三個字格外冷。
「朕若調你去照顧十四皇子,你覺得如何?」
寶忠指尖蜷了蜷,一瞬不瞬地望著跪伏在地的江朔寧,嘴唇抿成一條線。
江朔寧聞言,靜了一息,垂眸回道:
「皇上聖明,十四皇子乃皇嗣之尊,奴婢若能侍奉左右,是奴婢的福分。只是……」
她頓了頓,斟酌再三道:
「奴婢這副模樣,只怕笨手笨腳,反倒拖累了照料十四皇子的正事。若皇上信得過奴婢,待奴婢腿腳好些,定當盡心竭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說完,她又深深伏下身,額頭貼住金磚上,姿態柔順恭謹。
皇上忽然冷哼一聲,意味深長地望著她:
「江朔寧,那十四皇子這次突發中毒,你如何看待此事?」
這話一落,殿內陡然靜了下來,連炭火噼啪的聲響都像被誰按住了。
寶忠目光飛快地掠過皇上暗沉的面色,心頭猛地一緊。
皇上這是疑心十四皇子中毒,與朔寧有關。
江朔寧緩緩直起身,抬眸望向皇上,目光清正,語氣平緩:
「回皇上,十四皇子中毒一事,奴婢也是方才聽小德子傳召時才知曉。奴婢人微言輕,不敢妄加揣測。」
皇上望著她坦承的眼眸,心中怒火翻湧,手裡緊緊攥住茶盞,杯沿幾乎要嵌進掌心。
「江朔寧!你認為朕會信你?」
江朔寧脊背微微一挺,卻依舊維持著跪拜的姿態,神色不見半分慌亂,語調平穩,不疾不徐。
「皇上信與不信,從來不在奴婢的三言兩語。
如今奴婢腳受了傷,連日閉門養傷,怎敢靠近十四皇子的居所。這些,宮中不少宮人皆可作證。」
她抬眸,目光清正,不卑不亢望向皇上:
「若是皇上心中存疑,大可命人徹查當日出入十四皇子宮中的所有人,查驗吃食湯藥,尋出真正下毒之人。
奴婢身為宮婢,不敢奢求僅憑几句話便洗清嫌疑,只盼真相能夠水落石出,既還無辜之人清白,也能護十四皇子不再遭人暗害。」
皇上聽後,一聲冷笑,茶盞在掌心來回摩挲,眸色陰鷙。
「你倒是會說。拿傷勢做擋箭牌,拿徹查做說辭,字字都為自己開脫。」
「朕可以派人核實你的行蹤人證。但江朔寧,沒有確鑿證據,不代表便能洗清嫌疑。
深宮之中,借刀殺人,暗中授意的手段,數不勝數。你腳不能動,不代表不能借旁人之手行兇。」
他身子微微前傾,威壓沉沉壓向地上的人:
「朕允你所言,徹查全宮。可在真相大白之前,你便是重點疑犯。
從即刻起,禁於居所,不准與外人私相傳遞消息,江朔寧,你的一舉一動,都會有人盯著。」
「若是查出你牽涉其中,朕會將你交由慎刑司處置,絕不姑息。滾下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