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提醒
(上)
養心殿。
殿內香爐里燃著龍涎香,清冽沉鬱的香氣漫在周身,壓得人心頭髮悶。
蘇妃斂盡方才所有的悲慟失態,神色平靜得近乎死寂,端端正正跪在殿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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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妾叩見皇上,皇上金安。」
皇上端坐於御椅之上,玄色龍袍襯得面色沉冷,胸膛微微起伏,壓抑著翻湧的怒意。
「蘇妃!你可知罪!」
蘇妃伏在地上,眼底一片死寂,聲音輕得像一縷殘風:「臣妾知罪。」
皇上劍眉驟然擰緊,指尖重重按在御案上,語氣里滿是痛心疾首:
「蓉妃與你同侍宮中多年,也算姐妹一場,你究竟與她有何等深仇大恨,非要趕盡殺絕,置她於死地?」
「姐妹?」蘇妃低低嗤笑一聲,緩緩抬眸望向御座上的皇上,眼底翻湧著悲涼與嘲諷。
「皇上,這深宮高牆之內,何來真正的姐妹情分?人人面上虛與委蛇,背地裡各懷算計,步步驚心,這宮裡又哪有半分良善可言?」
皇上聽她這般針鋒相對的模樣,臉色愈發陰沉可怖,厲聲追問:
「那你也承認,枚選侍之事也是你一手策劃加害的?」
蘇妃臉上扯出一抹荒唐自嘲的笑,語氣破罐破摔般淡漠:「皇上說是,那便是吧。」
「蘇妃!你這便是認罪的態度?」皇上怒聲質問。
蘇妃回道:「皇上,臣妾一家人的性命,如今攥在您的手裡,臣妾這條命,也不過是您的掌中之物,認與不認,又有什麼分別呢?」
話音一落,殿內龍涎香的氣息都仿佛凝滯了下來。
沉默片刻,皇上語氣冷冽如冰,一字一句沉聲頒下旨意:
「蘇妃心性陰毒,德不配位,屢次構陷同宮妃嬪。即日起廢去妃位,打入冷宮,無旨不得出。
十四皇子周恆,交由皇后撫育教養,與生母再無瓜葛,永世不得相認。」
蘇妃緩緩叩首,聲音平靜得聽不出半分悲喜:「謝皇上恩典。」
待蘇妃躬身起身,正要緩步退離殿宇之時,皇上忽然冷聲追加旨意:「宮女幽嵐,即刻仗斃。」
蘇妃聞言猛地轉過身,積壓許久的淚水瞬間洶湧而出,她踉蹌著撲回地上重重跪伏。
「皇上!臣妾已經失去恆兒了,萬萬不能再失去幽嵐。她是臣妾的陪嫁侍女,十幾年來深宮孤寂,全是她陪著臣妾熬過來的,皇上,求您大發慈悲,莫要如此狠心。」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皇上神色冷硬,沒有半分動容。
蘇妃額頭狠狠磕在冰涼的金磚上,一聲聲悶響沉重刺耳,泣聲哀求:
「皇上,臣妾求求您,饒過幽嵐。所有過錯皆是臣妾一人授意,與她毫無干係,一切罪責都由臣妾一人承擔。」
皇上不再看她,語氣冷得沒有一絲溫度:「來人,拖下去!」
兩名侍衛應聲踏入殿內,一左一右架起蘇妃將她拖拽而出。
寶忠垂手立在殿廊之下,望著蘇妃被拖走的落寞背影,眼底翻湧著難言的複雜心緒。
皇上自始至終都清楚,枚選侍一事並非蓉妃所為,蘇妃不過是被推出來頂罪的替罪羊。
為了保全十四皇子的前程,蘇妃甘願攬下所有污名,以自身的覆滅,換孩子一世安穩。
這深宮從無對錯,只有權衡。
帝王權衡江山利弊,妃嬪權衡骨肉餘生。
忽然,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驟然漫上寶忠的心頭。
他與朔寧暗中扶持周政胤,不由暗自思忖,往後前路漫漫,又會掀起多少腥風血雨?
最終會走到何等波詭雲譎的局面。
深宮浮沉,人命如草芥。
他此刻心頭,只剩一片沉甸甸的茫然與寒意。
(下)
昭陽殿。
「公主,您就莫要再為難奴才了,還請放朔寧姑娘隨奴才離去。若是皇上降罪,奴才實在擔不起這份責罰。」
馮禧躬身立在庭院的青石地上,見周顏紅著眼,將江朔寧牢牢護在自己身後,半步不肯退讓。
「馮總管,求求您幫幫我,求父皇收回成命,別讓朔寧去御前當差好不好。」
周顏鼻尖通紅,帶著濃濃的哭腔苦苦哀求。
馮禧臉上掛著無奈又客套的笑意,語氣軟硬兼施:
「哎呦,公主,您可千萬別再難為奴才了。這是聖上親下的旨意,奴才只是奉旨辦事,實在不敢僭越做主啊。」
江朔寧冷冷掃了馮禧一眼,便緩步走到周顏身前,語氣溫柔卻藏著隱忍的不舍,低聲安撫:
「公主,聖意難違。奴婢只要一得空,便會設法來看您,您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
說完,她轉頭看向一旁垂淚抽泣的小檀,細細囑託,字字皆是平日積攢的牽掛:
「往後公主的飲食你多上心,甜食萬萬不可多吃,公主素來胃酸犯得厲害。夜裡公主總愛踢被子,你要時刻留意照看。再過些時日便要入冬,風寒最是磨人,千萬仔細。」
小檀眼眶通紅,淚水簌簌往下掉,用力點頭,聲音哽咽發顫:
「朔寧姐姐我記住了!我一定好好照看公主,盯著公主吃飯,夜裡時時替公主蓋被,一點都不敢馬虎!」
馮禧臉上的笑意淡去幾分,語氣沉了下來,催促道:
「朔寧姑娘,時辰不早了,該隨奴才動身了,莫要讓聖上久等。」
江朔寧最後深深看了一眼泣不成聲的周顏,壓下眼底的酸澀,微微頷首:「公主,奴婢告辭了。」
說完便轉身,跟著馮禧一步步走出昭陽殿,身後公主壓抑的哭聲,久久飄在宮風裡。
九曲橋迂迴蜿蜒,秋風卷著涼意掠過水麵。
江朔寧手提素色包袱,獨自跟在馮禧身後。
橋下流水緩緩淌過,倒映著重重宮闕的影子。
她望著眼前曲折盤旋的橋道,心底一片寒涼通透。
這一次,她終於真切意識到,自己再也逃不開皇上的掌心了,御前的龍潭虎穴,已是避無可避。
「朔寧姑娘,咱家不妨給你提個醒。」
馮禧忽然緩緩駐足,轉過身看向江朔寧,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語氣慢悠悠地提點:
「這宮裡的女子,生來皆是皇上的人,你心裡那些旁的念想,該斷就得斷。眼前便是唾手可得的榮華富貴。
若是依舊執迷不悟,心緒不寧,最後遭殃的可不單單是你自己,連帶著寶忠也會被你拖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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