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中秋節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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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衛司,偏房。
周政胤躺在床鋪上,聽著周末和錢伍此起彼伏的鼾聲。
一道高亢一道低沉,像鋸子來回拉著他緊繃的神經。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住頭,可那聲音還是無孔不入地鑽進來,逼得他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乾脆不睡了。
他起身穿好衣裳,推門走了出去。
夜風灌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草木氣息。
他來到後院的練武台上。台面空蕩蕩的,只有兩側立著兩排兵器架子。
來禁衛司快半個月了。
楊帆什麼都沒教他,每天就是讓周末和錢伍看著他。
吃飯、睡覺、站崗,像個被圈起來的犯人。
禁衛司所有人都以為他是從別宮調來的尋常侍衛,沒人知道他是誰,也沒人過問。
以前喬裝太監,如今又喬裝侍衛。可無論是什麼身份都行,只要肯教他武藝就好。
但楊帆總是打哈哈,說太忙了,得空一定教。他算是看出來了,楊帆就是不想教他。
既然不願意,當初又為什麼讓他踏進禁衛司的門?
他孤零零地站在練武台中央,秋風陣陣,吹拂著他的墨發。
以前不管是長門宮還是藏書閣,姑姑和寶忠都會隔三差五來瞧他一眼。
可如今呢?
姑姑不來,寶忠也不來。他好像被丟棄了一樣。
難道姑姑和寶忠不要他了?
不管他了?
思及處,心慌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堵在胸口,讓他喘不過氣。
旋即,他立馬朝著練武台下跑去。
他要去找姑姑,去找寶忠,他要把話當面問清楚,他不信他們真的不要他了。
可剛跑下台階,迎面就撞上了楊帆。
楊帆扯著大嗓門:「你幹啥去?」目光落在他臉上時忽然一頓,眉頭擰起來,「咋回事,一個大男人哭哭啼啼的?」
周政胤猛地抬手蹭了一把臉,這才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臉上已經濕了。
他別過臉去,咬著牙甩了一句:「不用你管!」
楊帆被這句話回得一愣,倒也沒惱,反而咧嘴笑了笑,下巴朝屋裡一揚:「走,跟我回屋。」
「我不去!」周政胤站著不動,梗著脖子,「你就是成心不想教我習武,我要走。」
楊帆聞言,雙手往身後一背,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忽然直言不諱地來了一句:
「你小子啊,除了這張臉好看,一無是處。」
周政胤當即炸了,嗓門都高了三分:「你憑什麼這麼說我?」
「憑什麼?」楊帆也不急,慢悠悠地踱了一步,「就憑你小子來了半個月,我觀察了半個月,你心不正。
寶忠也跟我私下學過幾年武,知道我為什麼願意教他嗎?」
周政胤一愣:「寶忠?」
楊帆笑而不語,轉身朝屋裡走去。周政胤在原地站了一瞬,還是邁步跟了上去。
「小子,寶忠面上叫我楊首領,私底下管我叫一聲師父,或者叫一聲楊大哥。」
楊帆邊走邊說,一腳踏進門檻,彎腰脫了靴子,盤腿往床鋪上一坐,抬眸看向跟進來的周政胤,指了指他。
「就沖這點,你小子太不懂人情世故了。我這個人雖然不喜歡虛頭巴腦的,可你得會做人。」
說著,他往床沿拍了拍,示意周政胤坐下,語氣沉了幾分,帶著一股掏心窩子的實在勁兒:
「要不是寶忠再三叮囑,老子閒得慌啊?管你?」
周政胤站在原地沒動,攥著拳頭,不甘地看向他:
「你們每個人總拿寶忠跟我比……我心裡不痛快。」
楊帆聞言,倒也沒急,咧嘴笑了笑。
「不痛快就對了。我告訴你,跟寶忠比,你差得遠了。那小子當年來找我的時候,可比你會裝孫子,但人家嘴甜、眼裡有活、心裡有人。你呢?除了橫,還剩啥?」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比方才緩了些。
「不過呢,差歸差,也不是不能練。老子既然答應寶忠了,就認。可你小子得明白,這世上沒人欠你的。想學東西,先把腰彎下來。站那麼直,誰教你?」
周政胤低著頭,指節捏得泛白,半晌沒吭聲,突然轉身離開了屋子。
「你小子……」楊帆指了指他的背影,無奈地嘆了一聲,把手往腿上一拍,「咋是個棒槌呢?油鹽不進,跟他說話跟劈柴火似的,劈了半天還崩我一臉渣子。」
須臾,周政胤又折返回屋子,雙手捧著茶盞走到床鋪前,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將茶盞舉過頭頂:
「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楊帆一愣,旋即仰頭大笑,笑聲在屋裡震得嗡嗡響:
「哎呦,還不是棒槌嘛,能聽懂人話!」
他伸手接過茶盞,端起來喝了一口,抹了抹嘴,上下打量著跪在跟前的周政胤,眼裡多了幾分真切的滿意。
「行,這茶我喝了。往後你就是我徒弟了,可醜話說前頭,我可不慣著你,該罵罵,該打打。受不了了,你趁早說。」
周政胤說道:「師父放心,徒兒受得了。」
楊帆聽後,咧嘴樂了。
「行,明兒寅時,先繞著禁衛司跑十圈,再扎一炷香的馬步。做不到,飯就別吃了。別跟老子討價還價。」
周政胤重重地點了一下頭:「是,師父。」
(下)
中秋宮宴,滿宮燈火通明。
宮道兩側的走馬燈緩緩轉著,燭火映著薄紗上的剪紙人影,一圈一圈地旋,影影綽綽投在青石板上。
文武大臣攜著家眷陸續入宮,男人們一襲朝服步履沉穩,寒暄聲此起彼伏。
女眷們錦衣華服,鬢間珠翠在燈火下微微晃動,裙擺掃過青磚,帶起一陣細細的香風。
大殿裡,金碧輝煌,絲竹管弦之聲從殿內飄出來,與外頭的熱鬧混在一處。
皇上、皇后、太后與嬪妃皆在場,滿朝文武攜家眷齊聚,觥籌交錯間,一派盛世的團圓景象。
寶忠帶著傷在內外忙碌調度,雙手的白布還纏著,動作微滯,可他始終沒有停下。
馮禧則侍立在皇上身側,端著酒壺,適時斟酒添菜,眉眼低垂,面上掛著恭謹得體的笑。
今夜的月亮很大很圓,像一枚玉盤懸在檐角,清輝灑滿庭院。
昭陽殿的涼亭里,江朔寧、周顏、小檀、春蟬四人圍坐在石桌旁。
桌上擺了幾碟小菜和一小壇果酒。晚風裹著桂花香,軟軟地拂過衣角。
周顏拎起酒罈晃了晃,眉眼彎彎地掃了眾人一眼:
「今晚沒有公主,沒有奴婢,都是好姐妹。」
她轉向江朔寧,仔細瞧了瞧她頸間殘存的淡淡疹痕,「朔寧,你疹子還沒好利索,今晚別喝。」
春蟬笑道:「得喝!反正也不癢了,疹子也就是看著嚇人罷了。」
江朔寧摘下面巾,露出一張已經消了大半紅疹的臉,彎了彎嘴角:
「難得公主高興,奴婢陪公主便是。」
周顏一聽,眼睛都亮了,拎起酒罈挨個倒滿,舉杯道:
「我今天也高興,就是……」她緩緩低下頭,聲音輕了幾分,「就是阿胤不在。」
說完,她很快又揚起臉,笑著把酒杯往前一送:「我們不醉不歸!」
江朔寧將她那瞬的落寞看在眼裡,沒有多言,只是舉杯輕輕碰了她的杯沿。
小檀和春蟬也圍攏過來,四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一聲清亮的脆響,混著笑聲,散在月色里。
果酒入口,舌尖先嘗到一股清甜,隨即有溫熱緩緩滑下喉嚨。
江朔寧酒量淺,剛飲兩杯便覺臉頰微微發熱,她沒吭聲,只垂下眼。
隨著她們又飲了幾口,目光落在輕輕晃動的酒面上,心思早飄到了別處。
與此同時。
衛勇攥著手裡的海棠簪,在東門第三個宮口來回踱步。
心裡盤算著等會兒那個叫呂蠢的侍衛來了,該怎麼替月亮姑娘出這口惡氣。
忽然迎面快步走來五名侍衛,為首的是周末,抬手一指衛勇,朝身後喝道:
「抓住他!」
衛勇循聲望去,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四名侍衛一擁而上按住了胳膊。
「周……周大哥,您這是幹什麼?」衛勇扭著脖子,滿臉困惑。
周末上前一步,把挎在肩上的包袱甩在他腳下,揚起臉,聲音又冷又響:
「衛勇,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和繡房的西林棠私通!有人告發,說你二人趁今夜宮宴人多眼雜,要私自逃離宮闈!」
衛勇瞬間怔住了,手裡的那枚海棠簪「叮」一聲落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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