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蠢驢
(上)
倏然一聲長鳴劃破夜空,漫天煙花騰空而起,火樹銀花在夜幕上次第綻開。
皇上立於殿前高台,身側是太后與皇后,大臣攜家眷依次而立站在身後。
璀璨流光漫過金黃的琉璃瓦,漫過漢白玉的雕欄,將每一張仰起的臉映得明明滅滅。
寶忠立在廊下,仰頭望著漫天煙火。
赤金的光芒落在他臉上,將他眉目間那點不易察覺的柔軟映了出來。
他在想,朔寧這時候是不是也站在昭陽殿的院子裡,看同一片天空的煙花呢?
她渾身的疹子有沒有好些?
這次,她受罪了。
「公公……」
小鹿子貓身竄到他身旁,神色慌張,聲音壓得又低又急。
「出事了。有人告發衛勇和西林棠有私情,今夜要趁宮宴逃宮。人贓並獲,衛勇當場被押了。」
寶忠聞言微微一頓,收回目光看向小鹿子,面上沒什麼波瀾,「怎麼回事?」
小鹿子撓了撓頭,百思不得其解。
「奴才也不知道啊。這兩個人怎麼湊到一塊兒的?反正衛勇當場被押了,西林棠連個影兒都沒見著。
公公,這事兒怕是要壞了您的名聲。西林棠到底是皇上賜給您的人,禮也行過了,轉眼就跟衛勇不清不楚的,這不是明擺著打您的臉嗎?」
寶忠聽完,只是垂下眼,慢條斯理地把掌間纏著的白布又緊了緊,語氣平淡:「人在慎刑司了?」
「是。」小鹿子擔憂地望著他,壓著嗓子,「公公,您說……是不是有人存心要害您?」
寶忠沒急著應聲,抬手拍了拍肩上落的煙花灰,嘴角勾了勾:「害咱家?這是給咱家送人頭來了。」
「送人頭?」
小鹿子眨了眨眼,沒回過味兒來。
寶忠拍了拍他的後腦勺,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明兒咱家該好好喝藥了。」
說完他提步走下台階。
小鹿子愣了一瞬,連忙追上去:「公公,您去哪兒?」
寶忠沒回頭,聲音裹在煙花爆竹的炸響里,輕飄飄地送過來:「去慎刑司。」
小鹿子趕緊跟了過去。
慎刑司。
周末手裡拎著那條蘸了鹽水的倒刺鞭子,抬眸看向綁在刑架上的衛勇,冷聲問道:
「衛勇,西林棠到底在哪?」
衛勇惡狠狠地盯著他,牙關咬得咯咯響:
「我說了,我不知道!是浣衣局一個叫月亮的姑娘讓我把簪子交給一個叫呂蠢的人,其他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周末挑了挑眉,揚起鞭子「啪」一聲抽了下去。
衛勇慘叫一聲,皮肉綻開,血順著鞭痕往外滲。
周末踱到他面前,笑了笑:
「滋味如何?衛勇,你方才說的那些,我們查過了。浣衣局壓根兒沒有叫月亮的姑娘,更沒有什麼呂蠢。你還是老實交代吧。」
他用鞭子指了指地上散開的包袱。
「這裡面都是宮裡的物件,盜竊宮中物品,什麼下場你心裡清楚。」
他又從袖中取出那枚海棠簪,在燭火下轉了轉。
「這是西林棠的簪子,她送你的定情之物吧?」
周末伸出三根指頭,一條一條地數。
「衛勇,你現在有三條罪。第一,盜竊宮中物品。第二,與西林棠有私情,西林棠可是皇上賜給寶公公的人,這罪名不小吧?第三,你還想趁宮宴帶逃宮。三條,哪一條不夠你死的?」
衛勇看著地上散開的包袱,又抬眼看向周末。
忽然間像是想通了什麼,面容猛地扭曲起來,奮力掙了掙鎖鏈。
「是你們!是你們設局害我!」
周末笑意更深,湊到他耳邊,聲音輕得像在說一句體己話:「就是在害你,你能怎麼著?」
說完,他退後半步,又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有人說了,也得讓你嘗嘗釘子鑿進掌心的滋味。」
衛勇瞳孔猛地一縮,隨即咆哮起來:「是寶忠!」
話音未落,刑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寶忠慢步走了起來,面色從容,像是來赴一場尋常的約。
衛勇看見他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點燃了一樣,嘶聲吼道:
「寶忠!你這個卑鄙小人!居然設局害我!」
身後的小鹿子上前一步,厲聲道:「閉嘴!我們公公哪有心思搭理你這種人。」
寶忠從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不緊不慢地掩在鼻前,懶懶地掃了一眼刑架上的衛勇後,然後轉向周末,聲音平靜:「怎麼說?」
周末收了鞭子,笑道:
「衛勇說是一個叫月亮的浣衣局宮女讓他去東門把這個簪子交給一個叫呂蠢的侍衛。
可我讓人查了,浣衣局還是禁衛司的冊子壓根兒沒這兩個人。倒是這簪子,確實是西林棠的。」
寶忠的目光落在那枚海棠簪上,便伸手接了過來,端詳了一瞬。
旋即,他走到衛勇面前,嘴角彎了一彎,聲音不大,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嘲弄:
「月亮,呂蠢。」
他輕輕念了一遍這兩個名字,然後嗤笑一聲,搖了搖頭。
「真是一頭蠢驢。巴巴把自己往刀口上送,倒真不配咱家在你身上浪費功夫。」
衛勇氣得渾身發抖,鎖鏈嘩啦作響,嘶聲道:「寶忠!就算我死了,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寶忠已經轉過身去,不再看他,只對周末淡淡問了一句:「西林棠呢?」
「錢伍帶人在找。」周末道。
寶忠略一頷首,目光在周末臉上停了一瞬,像是確認了什麼,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隨意:「你看著辦吧。」
周末笑了笑:「明白。」
寶忠便轉身往門外走,出了慎刑司的門,他放下帕子塞進袖中。
小鹿子快步跟上來,壓著嗓子滿肚子疑問:「公公,您看出什麼了?」
寶忠把那枚簪子遞到他手裡:「拿著這個,去趟繡房,找個人證。這事兒才算收尾。」
小鹿子接過簪子,撓了撓頭:「公公,我怎麼越來越不懂了……」
寶忠腳步不停,聲音帶著一點淡淡的笑意送了過來:「今晚把腦子洗洗,就清楚了。」
小鹿子癟著嘴嘟囔道:「公公,您又嫌我笨。今兒可是中秋,您還沒賞奴才月餅呢。」
寶忠這才扭頭看了他一眼,瞧他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無奈地嘆了口氣:
「回內務府,進咱家屋子,桌上放了一碟你最愛吃的五仁月餅。夠你吃的。」
小鹿子眼睛猛地一亮,快步湊到他身邊,聲音都高了幾分:「那……那有沒有奴才愛吃的玉露團?」
寶忠彎了彎嘴角:「有。回去就知道了。」
「真的?」小鹿子感動的熱淚盈眶,「還是公公最疼奴才,奴才這顆心全裝著您,誰也分不走。」
寶忠聽得一陣嫌棄,掃了他一眼:「行了,別跟著我了。」
「那公公去哪兒?」小鹿子連忙追問。
寶忠停下腳步,轉過身看他,沒說話,只是挑了挑眉。
小鹿子眨巴了兩下眼,瞬間明白了,捂著嘴笑起來:
「哦……您想朔寧姐姐了,要去看她。」
寶忠沒應聲,只抬手在他後腦勺輕輕拍了一下,轉身走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