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臨難毋苟免
(上)
夕陽西下,暑氣未消,熱浪從宮磚縫隙里蒸騰而上,悶得人喘不過氣。
西街的小巷子裡,一群太監宮女擠作一團,壓低聲音爭搶著:
「給我來三個!」
「我要五個!」
福豆忙得滿頭大汗,一邊收錢一邊遞杏子,嘴裡還念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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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急別急,一個一個來……」
福呆在旁邊幫忙,一扭頭,臉色瞬間變了,催促道:「別收了!快跑!」
「你們幹嘛呢?」
周末和錢伍正巡邏至此,看見一群人圍堵在巷子裡,出聲喝止。
太監宮女們聞聲四散,各自揣著杏子,低著頭一溜煙跑了。
巷子裡瞬間空空蕩蕩,只剩下地上一片踩爛的杏核。
福呆和福豆也想跑,卻被周末一個箭步攔住去路。
周末盯著他們的食盒:「裡面裝的什麼?打開。」
兩人僵在原地,嘴張了張,正想著怎麼編個謊。
周政胤正提著一籃剛摘的杏子走在西街上,遠遠便看見福呆福豆被兩個侍衛堵住,腳步猛地一頓。
他下意識想轉身跑,腦海里想起書中所言:「臨難毋苟免。」便硬生生把腳收了回來。
咬了咬牙,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喊道:「二位大哥!」
周末和錢伍聞聲轉過身。
周政胤抱著滿滿一籃杏子,笑嘻嘻地跑了過來,跑近一看。
正是那晚帶他和江朔寧去觀星台的兩名侍衛。
他腦子轉得飛快,臉上的笑堆得又熱乎又自然:「好巧啊,是二位侍衛大哥。」
周末和錢伍上下打量著他,兩人對視一眼,這才認出來。
周末蹙了蹙眉:「怎麼又是你?」說話間,目光落在那籃杏子上,臉色沉下來:
「我聽說有人在西街賣杏子,原來是你這個小子。」
說著,他往前踱了一步,盯著周政胤:
「宮規第七十二條:宮中草木花果,皆屬內務府登記造冊,不許私自採摘;第八十三條:偷盜宮物者,杖五十,重則逐出宮門!」
周政胤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了回去,伸手從那籃杏子裡揀了幾個大的,不由分說地塞進周末手裡:
「沒賣沒賣,就是摘了自個吃的。這不,剛摘下來,想著給二位大哥嘗嘗鮮呢。」
周末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杏子,又抬頭看他:「你倒是會做人。」
周政胤笑得更熱絡了幾分:
「二位大哥巡邏辛苦了,這大熱天的,吃個杏子解解暑,甜得很。」
錢伍在一旁冷著臉:「少來這套。你這是賄賂我們。」
周政胤立馬擺手,臉上笑得更無辜:
「哪能啊,就是摘多了,順手送您二位幾個嘗嘗鮮。」
說著,往錢伍手裡不動聲色地塞了些碎銀子,動作快得讓人來不及推。
錢伍愣了一下,低頭看了一眼掌心,又抬頭看他,臉色微微一變:「你這是幹什麼?」
周政胤臉上的笑沒變,聲音卻壓低了幾分:
「二位大哥巡邏辛苦,這大熱天的,拿去喝口茶。」
錢伍攥了攥手裡的銀子,扭頭看了周末一眼。周末嘴角勾了勾,不作回應。
錢伍把銀子揣進了袖子裡,聲音比方才緩了幾分:「……下回別在西街賣了。」
周政胤立馬點頭,順手把懷裡那籃杏子整個兒塞進周末懷裡,笑呵呵地往後退了一步:
「是是是,下回不賣了。這籃杏子二位大哥留著慢慢吃,天熱,解解暑。」
周末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突然多出來的一籃杏子,還沒說話,
周政胤忽然一伸手,左右各拽一個,扯著福呆和福豆拔腿就跑,回頭不忘說:
「那……我先走了,不耽誤二位大哥當差。」
周末忍不住笑了一聲:「他倒是跑得快。」
福呆被他拽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手裡的空食盒哐當響了一聲。
福豆一邊跑一邊回頭看了一眼,結結巴巴道:「阿……阿胤哥,他們沒追上來吧?」
三個人很快拐過一條街。
周政胤彎著腰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踹了福呆一腳:
「……以後賣杏子看準時機,別傻站著等被抓。」
福呆揉著被踹的地方,縮著脖子嘀咕:「那不是沒來得及跑嘛……」
「沒來得及?」周政胤抬手指了指自己,氣還沒喘勻,「我看你們兩個剛顧著數銅板了。」
福豆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阿胤哥,您方才給那侍衛塞的銀子……可都是咱們這些天賣杏子的錢。」
周政胤擦了擦額頭的汗,頭也沒回:
「不塞錢,等著抓我們進慎刑司?那點銀子換三條命,值了。」
說著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次是咱們運氣好,遇到兩個願意收錢的。下次就不一定了。」
福呆和福豆站在原地面面相覷,沒接話。
周政胤轉過身,朝藏書閣的方向走去,又補充道:
「明天換個地方,不去西街了。去東巷那邊,那邊巡防的換得晚。」
福呆愣了一下,連忙追上去:「阿胤哥,還賣啊?」
周政胤沒回頭,聲音從前面飄過來:「銀子都塞出去了,不多賣點,虧得慌。」
福呆和福豆對視一眼,趕緊跟了上去。
(下)
錢伍把手裡的碎銀子遞給寶忠,堆笑道:
「寶公公,那小子夠機靈的,又是塞銀子又是塞杏子的,一套一套的。」
周末咬了一口杏子,嚼了兩下,忽然瞪大眼:「好吃,真甜啊。」
寶忠接過銀子,在指尖掂了掂,嘴角掛著一點笑意:
「不錯,挺有賺錢的頭腦。知道拿銀子開路,有進步。」
他抬眸看向周錢二人,叮囑道:
「估摸著他該換地方了。二位盯緊了,別讓他跑出眼皮子底下。」
一旁的小鹿子掩著嘴偷笑:「他怕是做夢都想不到,折騰半天是替咱們公公賺銀子呢。」
寶忠瞥了他一眼,小鹿子立馬雙手捂住嘴,眼珠子滴溜溜轉了一圈,不敢出聲了。
旋即,寶忠朝前走去,周末和錢伍立馬跟上。
周末落後半步,低聲打探:「寶公公,聽說枚貴人倒了?」
寶忠沒接話,步子也沒停,只從袖中摸出一個錢袋,隨手遞過去:
「小段子在慎刑司待上兩三天,便就放出來吧。」
周末接過錢袋,打開一看。裡面是半袋金瓜子,黃澄澄的,壓得手上一沉。
他掂了掂,忍不住問了一句:「寶公公放心,過幾天就放出來。只是……公公為什麼幫他?」
寶忠笑了笑,步子沒停:
「他也是受人指使,並非本意。這宮裡頭,多一個朋友不算什麼,少一個敵人才是本事。」
周末一愣,還要說什麼時,錢伍湊過來瞥了一眼錢袋,眼珠子都直了,咽了咽口水:
「寶公公……真是闊氣。」
小鹿子在後面嘀咕了一聲:「奴才跟了公公這麼久,連個金瓜子都沒見過呢。」
寶忠聞言,回過頭看了他一眼:「咱家還沒找你算帳,你倒先委屈上了。」
小鹿子縮了縮脖子,下意識伸手摸了摸屁股:
「公公踹奴才那一腳……也算罰過了。再說了,朔寧姐姐當時還在呢,公公真是一點面子不給奴才留。」
寶忠嘴角微動,沒說話,轉回去繼續走。
錢伍趕緊退開周末,湊到寶忠身邊,壓低聲音:
「寶公公,說起朔寧姑娘……我昨晚聽見一件事。」
寶忠腳步一頓,側眸看他,笑意收了半分:「說。」
錢伍湊近半步,左右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了:
「翊華宮的逢春,昨夜來禁衛司,突然來找楊帆首領。」
周末接口道:「說是蓉妃娘娘要替朔寧姑娘許個侍衛,把她嫁出去。挑人就一個講究。不挑好的。」
這句話落下去,巷子裡安靜了一瞬。
寶忠站在陰影里,臉上的笑意徹底褪盡了,像被人一把抹掉似的,露出底下一張冷得發沉的臉。
周末和錢伍對視一眼,都沒敢再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
寶忠才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怕誰聽見,可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
「……蓉妃娘娘真是,不給她留半點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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