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非召不得出
(上)
馮禧跟在步攆旁,烈日毒辣辣地砸下來,後背衣衫早已濕透,黏膩地貼在身上。
皇上也不說去哪兒,只是漫無目的地走在長街上。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馮禧臉上掛著汗,心裡卻比日頭還燥。後槽牙咬得發酸,每走一步都在心裡翻一遍舊帳。
寶忠這個臭小子,越發放肆了。
翅膀硬了,轉頭就不認窩。
乾爹叫了那麼多年,到頭來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替旁人鋪路。
他馮禧在這宮裡頭活了半輩子,什麼沒見過?養大的崽子反咬一口的事,看得多了。
該斷他翅膀了。再不斷,怕是哪天連自己也要被拖進去。
他垂著眼帘,步子不緊不慢地跟在步攆一側,汗從下巴滴下來。
「去……惠和宮。」皇上閉著眼,忽然開口。
馮禧聞言一怔,旋即躬身應了一聲。心思轉了一轉,眼底閃過一絲未明之意。
惠和宮。
枚貴人煩悶地看著周顏新繡制出來的寢衣,指腹在緞面上緩緩摩挲了一圈。
忽然沒了興致,隨手擱在案上,抬眸看向立在面前低眉順眼的周顏。
「顏兒,聽說你昨兒又跑出去找那個江朔寧?」
周顏將頭垂得更低,雙手絞著腰間垂下的絲絛,聲音怯懦:「……就是碰巧遇上的。」
碧緹在旁煽風點火:「主兒,公主才不是碰巧呢。奴婢親眼瞧見的,公主是特意跑出去找江朔寧的。」
枚貴人聞言,目光從碧緹臉上慢慢移回周顏身上,盯著她看了片刻,語氣不冷不熱:
「碰巧?顏兒,你如今也學會撒謊了?」
周顏的指節攥得發白,嘴唇動了動,卻沒說出話來。
枚貴人看著她那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心頭那團火騰地燒了起來。
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快步上前,一把掐住周顏的胳膊,狠狠擰了一下:
「都怪你。誰讓你和那個江朔寧走那麼近?你是不是背著我跟她謀劃什麼?說我虐待你?還是說我對你不好?」
她越說越氣,手上又掐又擰,擰著同一塊皮肉反覆用力:
「周顏,你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到頭來胳膊肘往外拐?養了你十一年,養出個白眼狼來?」
周顏被她掐得生疼,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咬著嘴唇,一聲沒吭。
枚貴人急怒攻心。
想到小段子還在慎刑司,萬一扛不住把她供出來怎麼辦?
平日裡跟她交好的蘇妃,如今也推三阻四不肯替她說話。
滿宮裡的人,一個個都靠不住。
她越恨,看周顏就越不順眼。
一股火直衝頭頂,她猛地抬手,把周顏狠狠推倒在地:
「你這個小畜生,真和你那個生母一樣,晦氣。」
周顏猝不及防跌在地上,額頭磕在磚面上,悶悶一聲響。
血從額角滲出來,順著眉心緩緩往下淌,滴落在青磚上,洇開一小朵暗紅。
「你說誰晦氣?」
皇上低沉的聲音隨著步子踏進殿內。看見地上的周顏,目光落在她額角的血上,臉色驟然鐵青。
隨即抬眼看向枚貴人,眼神冷得像淬了冰。
枚貴人看到皇上的那一瞬間,渾身一軟,聲音都變了調,像是硬擠出來的:
「皇……皇上,您怎麼突然來惠和宮了?院外怎麼沒人通傳?」
碧緹早已跪伏在地,額頭抵著磚面,聲音發顫:「奴婢參見皇上。」
皇上沒有理會,負手上前,撩起衣襟坐下。
他低眉掃了一眼案上那件寢衣。那針腳細密平整,一針一針,落地極穩。
同江朔寧呈上來的那枚香囊,也是這個繡法。
他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沒有開口。
馮禧立馬彎腰去扶周顏,聲音刻意拔高了幾分:「哎呦,公主您流血了。」
周顏顧不上額上的血,掙開馮禧的手,轉身跪伏在皇上面前,聲音怯懦:
「兒臣……見過父皇。」
枚貴人也跟著跪伏在周顏身邊,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想笑又不敢笑,語無倫次道:
「皇上……您已經有兩年沒踏進嬪妾的宮裡了,今兒怎麼得空來了?」
皇上沒有看她,目光落在周顏額角那處傷口上,聲音不高,卻聽得人脊背發涼:
「朕要是今天不來,還不知道朕的女兒在你宮裡過得這麼體面。」
枚貴人的身子抖了一下,嘴唇張開又合上,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馮禧垂手立在一旁,眼帘壓得很低,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下)
皇上蹙眉看向枚貴人,語氣不急不慢,卻句句帶刺:
「朕的身邊怎麼會有你這樣的毒婦?朕把公主交給你養,你倒好,養得她滿腦袋是血。朕要是再晚來一步,是不是該給八公主收屍了?」
枚貴人渾身一抖,嘴唇哆嗦著:「皇……皇上,嬪妾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皇上嗤笑一聲,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語氣隨意得像是閒聊,「那朕也不是故意打你一頓板子,你挨不挨?」
枚貴人臉色煞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皇上沒再看她,目光落向周顏。額角的血已經淌到下巴尖,懸了一瞬,滴落在地磚上。
沉默一瞬。
皇上語氣裡帶著幾分嫌棄,卻又壓不住那點心疼:
「起來。堂堂一個公主,跪在血里,像什麼樣子。」
周顏愣了一下,才緩緩起身。
皇上朝馮禧抬了抬下巴:「傳太醫。從今日起,八公主暫且搬到昭陽殿。安排一個穩妥的宮女伺候。」
馮禧躬身:「是,皇上。」
說完,皇上的目光再次落向枚貴人,聲音驟然冷下來:
「枚貴人有失德行,不堪教養公主。即日起,降為答應,遷居偏殿,非召不得出。」
枚貴人渾身一軟,癱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卻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皇上沒有再看她,低頭看了一眼周顏還站在殿中央,額角的血還在流,厲聲道:
「站著幹什麼?等著朕抱你出去?」
周顏一愣,慌忙福了一禮:「兒臣不敢……」
「那就自己走。」
皇上說完轉身朝殿外走去,步子不快不慢,像在等她跟上來。
周顏咬了一下嘴唇,抬腳跟了上去。路過枚貴人身邊時,她腳步頓了一瞬。
枚貴人癱坐在地上,像被抽空了,連頭都沒有抬。
周顏垂了垂眼,沒有說什麼,繼續跟上了皇上的步子。
馮禧站在原地,看著周顏跟在皇上身後走出惠和宮,像一隻剛被從籠子裡放出來的小雀,不知所措的樣子。
他垂了垂眼帘,也跟了出去。
碧緹伏在角落裡,直到殿內徹底安靜下來,才慢慢抬起頭。
她看著癱坐在地上的枚貴人,眼淚瞬間涌了出來,聲音又尖又抖:
「主兒,咱們完了……小段子肯定已經把咱們供出來了,不然皇上怎麼會突然來惠和宮?
要是早知道要搭上這樣的代價,咱們就不該動江朔寧啊……」
枚貴人癱坐在地上,像是沒聽見她的話。
她盯著空蕩蕩的殿外,斜照進來的日光,落在地磚上那幾滴暗紅的血漬上。
她看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碧緹哭得更凶了,膝行到她身邊,抓住她的袖子:
「主兒,那咱們怎麼辦?您被降了位分,又遷居偏殿,奴婢……奴婢以後還能跟著您嗎?」
枚貴人緩緩轉過頭,望著碧緹淚流滿面的樣子,問道:「你想走?」
碧緹哭聲一滯,眼神閃了閃,沒有立刻回答。
枚貴人忽然笑了一下,沒再看她,撐著地面緩緩站起來。
案上那件寢衣還在。
她伸手把寢衣拿起來,然後慢慢攥緊了。
「……是我親手把她推出去的。」聲音很輕,像在對自己說:「她不會再回來了……」
窗外蟬鳴一陣一陣,殿裡只剩下碧緹壓抑的抽泣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