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問話
(上)
養心殿。
江朔寧剛屈膝跪伏在大殿正中,尚未來得及行禮答話,皇上滿是慍怒的質問便砸了下來:
「江朔寧!朕問你,你的心思不在照料蓉妃一事上。倒是頻頻刻意親近八公主,你究竟打的什麼主意?」
江朔寧心頭驟然一震,慌忙抬眸。
見皇上神色冷峻,正端著茶盞垂眸拂去浮沫,眉宇間儘是不悅與猜忌。
餘光又悄悄掃向一旁的寶忠。寶忠面上紋絲不動,只朝她極輕一頷首。
那意思是:說真話,別怕。
她心裡頓時便有了底。
可這細微的眼神交匯,盡數落在了另一側侍立的馮禧眼中。
馮禧垂著眼帘,遮住眼底一閃而過的陰鷙算計,唇角微不可察地抿緊。
江朔寧暗自吸了一口氣,朝皇上叩首,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惶恐:
「回皇上,奴婢與公主是在端午宴上偶然相識的。那日人多,公主待人和氣,與奴婢說了兩句體己話,奴婢心裡覺得親近。
後來公主不棄,常喚奴婢說話,一來二去便熟絡了。奴婢知自己身份低微,不敢存半分攀附的心思。」
皇上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目光沉了沉,像在掂量她這句話的分量。
「這宮中宮女太監多如繁星,八公主為何偏喜歡與你親近?江朔寧,朕在觀星台警告過你,若再不安分守己,朕定不會輕饒。」
江朔寧伏在地上,聲音發緊:
「奴婢記得。皇上的每一句話,奴婢都記著。只是皇上,緣分這事誰也說不準,奴婢與八公主或許真就是投緣。若皇上非要問個緣由……」
她忽然頓住。
周顏那句「想見崇嬪一面」的話,在腦海里翻了一下,終究沒有說出口,到嘴邊的話拐了個彎:
「公主待奴婢親近,或許是因為……奴婢和公主有一樣的苦處。奴婢六歲入宮,十二年來從未收到過家人的來信,有時候夜裡睡不著,會想爹娘如今是什麼模樣。公主雖貴為金枝玉葉,可她……也有見不著的人。」
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下去,指甲悄悄掐進掌心。
「或許就是因為這個,公主才覺得和奴婢說得上話。一樣的想見,見不到,憋在心裡久了,總要找個人傾訴心裡的苦楚。」
話音剛落,殿內的空氣驟然冷了下去。
皇上緩緩放下茶盞,瓷底磕在案面上,他盯著江朔寧,目光沉得嚇人:
「依你所言,她見不到生母。是在怪朕不成?」
寶忠和馮禧同時伏下身去,額頭抵著地面,一動不敢動。
江朔寧脊背一僵,身子伏得更低,顫抖道:
「皇上息怒。公主從未有半分怨言。是奴婢自己順著話多想了一步。
公主待奴婢親近,奴婢便忍不住心疼她,是奴婢逾矩了。奴婢甘願領罰。」
殿內一片死寂。窗外有鳥叫了一聲,又撲稜稜飛遠了。
江朔寧猶豫一瞬後,還是從袖中取出那枚香囊,雙手顫巍巍地呈過頭頂:
「皇上……這是公主送給奴婢的。奴婢看著上面的合歡花繡得比繡房還好,公主金枝玉葉,手這般巧,怕是常年累月練出來的功夫。」
殿裡的氛圍霎時凝滯下來,空氣悶得仿佛連呼吸都要放輕。
寶忠抬眸快速看了一眼她手裡的香囊,心思一轉,緩緩起身,躬身走到她面前,接過香囊。
轉身遞到皇上手邊,聲音不高不低,恰到好處地接住了江朔寧方才那句話:
「皇上,奴才多一句嘴。小段子的口供雖說是碧緹指使他把朔寧姑娘帶至靜頤園,可若沒有枚貴人的意思,碧緹一個宮女,怕是不敢動這個手。
枚貴人把公主養在跟前十餘年,若只是防著公主與旁人親近,不至於這般大費周章。興許是怕什麼。」
皇上抬眸看了一眼寶忠,沒作回應,只是伸手接過那枚香囊,指腹在合歡花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針腳細密平整,合歡花的瓣兒層層疊疊,針法乾淨利落,比繡房的活計還要老道三分。
他看了很久。久到殿外的鳥又叫了一聲。
「朕還記得,崇嬪當年入宮參選那日,衣裙之上便繡著合歡花。」
他稍稍停頓,似是陷入舊日光景。
「後來朕特意派人,在她院中移栽了一株合歡樹,她時常在合歡樹下起舞。」
言畢。皇上的指腹從合歡花上慢慢移開,抬眼看向江朔寧。
殿內光線明亮,她伏得很低,後頸露出來一截,肌膚在光裏白得有些晃眼。
皇上垂眸看了她片刻,將香囊遞還回去:「既然是公主送你的,好好收著。」
江朔寧一怔,立馬跪行他跟前,雙手接過:「奴婢多謝皇上。」
皇上忽然抬手朝她額頭輕輕拍了一下,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江朔寧,你是所有宮女中最不安分的。真是軍書十二卷,卷卷都有你。」
寶忠見狀,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沉了一下。
江朔寧整個人僵住,像被這一下拍懵了。
皇上霍然起身:「寶忠,送她回去。」
寶忠道:「奴才遵旨。」
皇上沒再看她,走到殿門口時朝馮禧撂了一句:「馮禧,隨朕出去走走。」
(下)
內務府。
寶忠踏進屋子,摘下鋼叉帽擱在案上,回身對她柔聲道:
「外頭正毒著呢,吃完午飯,我送你回翊華宮。」
江朔寧沒應聲,在桌前坐下,長長舒了一口氣,捏著袖子擦了擦額頭。
「方才真是好險。」說著抬眸看他,「小段子的口供是怎麼回事?」
寶忠笑而不語,轉身走到門口的凳子前,拿起面帕浸在水盆里擰乾,走回來遞給她:「擦擦。」
江朔寧莞爾,接過面帕,擦著額頭和脖頸上的汗。
寶忠看著她露出的那截脖頸,目光停了一瞬,緩緩別開眼,在她身旁坐下。
便執壺倒了一盞茶推到她面前,又給自己倒了一盞,喝了一口,才開口:
「是我讓小段子說出你與周顏走近的事。周顏是唯一能牽扯出崇嬪的關鍵人物,得讓皇上記住她。」
他放下茶盞,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但直接讓小段子供出枚貴人,皇上不僅不會相信,反倒會覺得有人在背後指使。只要起了這個念頭,對咱們不利。」
他側眸看向她,眼底的溫柔壓都壓不住:
「不過你今兒那個香囊,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算是助攻。」
江朔寧垂眸不語。
寶忠看著她,聲音輕了幾分:「你方才為了替周顏說話,不僅把自己也拉了出來。」
他頓了一下:「朔寧,你是不是想爹娘了?」
江朔寧聞言,把面帕疊了疊放在桌上,面色冷漠。
「……有什麼好想的。十二年沒信,他們早以為我死宮裡了。」
窗外蟬叫得正響,一聲疊一聲,密密匝匝地壓過來。
寶忠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水在舌尖停了一瞬,苦澀緩緩蔓延開來。
這時,小鹿子氣喘吁吁地提著食盒小跑了進來,眼睛頓時一亮:
「呀,朔寧姐姐也在啊。」
江朔寧微微一笑:「我來打擾你們公公來了。」
小鹿子咧嘴一笑,一邊往寶忠身邊走,一邊說道:
「朔寧姐姐說笑了,咱們公公巴不得朔寧姐姐天天來呢。
對了,正好朔寧姐姐難得來一趟,不如給咱們公公新得的玉佩編個穗子,奴才手笨,編出來的穗子拿不出手。」
話剛落,寶忠一個刀眼飛過去。
小鹿子連忙垂下頭,麻利地把食盒裡的飯菜擺上桌,然後立在一旁,嘴閉得緊緊的。
江朔寧聞言,餘光掃了一眼寶忠腰側:「新玉佩?之前的呢?」
小鹿子嘴一張又要接話,被寶忠一個眼神截住,縮了縮脖子沒出聲。
寶忠拿起碗筷放到江朔寧面前,語氣隨意:「丟了。」
江朔寧沒追問:「我這幾日得空了給你編一個。那玉佩你戴了許多年,丟了怪可惜的。」
寶忠給她碗裡夾了一塊肉,岔開話頭:「不急,先吃飯。」
江朔寧低頭扒了一口飯,嚼了兩下,忽然想起什麼。
「西街有人在賣杏子。我估摸著是福呆福豆,或許還有阿胤。」
寶忠筷子一頓:「賣杏子?」
小鹿子立馬迫切地插話:
「就是福呆和福豆!奴才特意去瞧過一回。這兩個傢伙來宮裡沒多久,就差點惹出事。
上回端午前,這兄弟倆給別的小太監傳過一首詩,奴才剛好撞見,立馬給攔下來了。
那詩要是傳出去,指不定連累咱們公公呢,奴才夠機靈吧?」
話落,還朝寶忠和江朔寧眨了眨眼睛,一副「快誇我」的樣子。
寶忠和江朔寧同時抬眸,互相對視了一眼。
然後兩個人又同時看向小鹿子。
江朔寧放下筷子:「那首詩……是你攔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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