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幾分真心
(上)
第二日,清晨。
蓉妃剛坐下用早膳,才吃了沒幾口,小腹忽然隱隱墜痛,額角瞬間冒出來一層細密的冷汗。
江朔寧侍立一旁,拿著蒲扇給她扇風消暑,一眼就瞧見蓉妃臉色發白,當即快步上前半步,躬身問道:
「娘娘,您身子可是哪裡不舒服?」
蓉妃雙手緊緊按住肚子,眉頭擰成一團,低聲吩咐:「扶本宮到榻上歇息片刻。」
江朔寧趕忙把蒲扇擱在桌邊,伸手穩穩攙住蓉妃,轉頭朝著門外高聲喚道:
「逢春,速速去請太醫過來!」
逢春在外聽見應答一聲,急匆匆往宮門外奔去。
「娘娘慢些。」
江朔寧小心翼翼扶著蓉妃躺靠在軟榻上,隨即跪坐在榻邊,取出錦帕輕輕擦拭她額頭的冷汗,語氣滿是焦灼:
「娘娘,您再稍微忍耐片刻,太醫很快就到。」
蓉妃合上雙眼,強壓著腹中一陣陣痛感,緩緩開口:
「朔寧,你可知本宮自打懷上這一胎,一直刻意不肯輕易召太醫問診的緣由嗎?」
江朔寧輕輕點頭:「奴婢知曉。」
「昨夜本宮竟夢到了那個夭折的女兒。那是本宮的第一個孩子,當初懷胎十月,但凡稍有風吹草動,便日日請太醫把脈,服用安胎湯藥,可孩子降生沒撐過百天,還是沒留住。」
蓉妃聲音帶著幾分悵然淒楚:「本宮時常暗自揣測,會不會是那時安胎藥服用得太過繁雜,反倒害了本宮的孩兒?」
江朔寧動作一頓,帕子輕輕貼在蓉妃的額角,語聲溫軟又沉穩:
「娘娘萬萬別這般胡思亂想。當年小公主夭折,本就是天意難測,哪裡能怪罪安胎湯藥?
您如今這般暗自糾結憂心,心緒鬱結,反倒最是傷身,對腹中胎兒不利。
先前那樁憾事已是過往,您眼下更要好好保重身子,平心靜氣才是要緊事。」
蓉妃緩緩睜開雙眼,望見江朔寧臉上真切的擔憂神色,嘴角淺淺扯出一絲笑意,轉瞬便再次合上眼眸,輕聲發問:
「朔寧,你待本宮,究竟藏了幾分真心?」
江朔寧猛地一愣,垂落眼帘略一思索,正要開口回話,卻被蓉妃徑直出聲截斷:
「不必說了。這深宮之中所有人的言辭,本宮一概不會輕信。就算你此刻作答,多半也只是場面虛話罷了。」
江朔寧指尖微微一頓,沒有急於辯解,只是依舊細心地替她拭去冷汗,語氣平靜懇切:
「娘娘信與不信都沒關係。奴婢的真心假意,娘娘心裡自有分寸。現在還是安心等候太醫,保重腹中胎兒最為要緊。」
蓉妃聽了這話,唇角極輕地暗自動了一下,沒再繼續追問。
沒過多久,秦太醫匆匆趕來,為蓉妃搭脈診視完畢,躬身稟道:
「娘娘是心緒鬱結導致心火亢盛,加之連日暑氣蒸騰、夜裡安睡不佳,才引發腹中陣痛,長此下去極易驚擾胎氣。
臣這便開具藥方,一劑用以清心火、安神助眠,一劑專門調養氣血,穩固胎相,藥性溫和,孕期服用全無妨礙。」
蓉妃微微頷首:「辛苦秦太醫費心診治。朔寧,替本宮送秦太醫出去。」
江朔寧躬身應下,轉身陪著秦太醫走出殿門。
春蟬正揣著杏仁吃,見秦太醫出來後,快步從廊下跑過來,伸手接過秦太醫手中的藥箱,小聲打聽:
「蓉妃娘娘身子情況如何?」
秦太醫並未作答,目光猶豫地瞥了身旁的江朔寧一眼,長長嘆了口氣,徑直邁步走下台階。
江朔寧心頭一緊,蹙起眉頭正要追上去,一名小太監匆匆趕來行禮:
「朔寧姑娘,皇上差奴才傳旨,請您即刻前往養心殿問話。」
春蟬手裡的杏仁差點沒兜住,眼珠子瞪得溜圓,湊過來低聲問:
「咋回事?皇上大清早叫你過去?你是不是又犯什麼事了?」
江朔寧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只對著傳旨太監恭謹回話:
「容奴婢向娘娘稟報一聲,便隨公公動身。」
話音剛落,殿內悠悠傳來蓉妃的聲音:「直接去吧,不用進來稟報了。」
春蟬一聽蓉妃發話了,又湊過來,小聲嘀咕了一句:
「聽蓉妃娘娘這語氣……我怎麼聽著像是巴不得你趕緊走呢?」
江朔寧瞪了她一眼,春蟬立刻縮了縮脖子,把剩下的半句話和半把杏仁一起咽了回去。
(下)
出了翊華宮。傳旨的小太監在走在前頭,江朔寧跟在後面。
春蟬提著藥箱快步走到江朔寧身旁,將繡帕里包著的杏仁,遞到了江朔寧面前,低聲道:
「來,吃幾顆杏仁。等下要去面見皇上,吃點甜的,壓壓驚。」
江朔寧抬手輕輕推開:「你吃吧。」
春蟬撇了撇嘴,捏起一顆丟進自己嘴裡,嚼得嘎嘣響,含含糊糊地嘟囔:
「不吃拉倒。反正我也沒多少了,明兒再去買些杏子,吃完了還能攢杏仁,美得很。」
說著她又往嘴裡丟了一顆,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松鼠。
秦太醫走在前面,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這個丫頭,整日就知道吃。少往西街跑,前天夜裡西街出了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說著下意識瞥了江朔寧一眼,像是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多了,趕緊扭回頭,步子加快了幾分。
春蟬嚼著杏仁愣了愣,歪頭看了看秦太醫的背影,又看了看江朔寧,壓低聲音湊過來:「西街出了什麼事呀,我真不知道啊?」
江朔寧沒接話,只問:「西街賣杏子?」
春蟬眼睛一亮,像是終於有人問她這個話題了,立刻湊近了半步,話匣子啪地打開了:
「對呀!都賣了好幾天了。兩個小太監挎著食盒在巷口賣,裡頭的杏子又大又甜!好多宮女太監都去搶呢,便宜又好吃,一個銅板能買仨!」
她說得眉飛色舞,還比劃了一下杏子有多大。
江朔寧聽完,腳步頓了一下,腦子裡轉了一圈。
藏書閣院角那棵杏樹她見過,果子確實結得又大又甜。
可宮裡的東西,一草一木都記在冊子上。
杏子落了爛在地里沒人管是一回事,摘下來偷偷拿出去賣了,就是另一回事。
這個主意是誰出的?福呆和福豆?還是周政胤?
這可不是小事。
春蟬見她出神,用胳膊肘輕輕碰了她一下:
「你想什麼呢?要不要明兒我替你捎幾個回來?可好吃了,真的。」
傳旨的小太監在前面停步回身,催促道:「朔寧姑娘,咱們快些吧,皇上等著呢。」
江朔寧回過神來,低聲道:「知道了。」
沒走幾步,她轉頭看了春蟬一眼,叮囑道:「西街少去。」
說完加快步子跟上過去,朝養心殿的方向走去。
春蟬站在原地,捏了顆杏仁丟進嘴裡,嚼了兩下,偏頭看著江朔寧的背影,嘟囔了一句:
「怎麼一個兩個都讓我少去西街……」
秦太醫已經走遠了,頭也沒回地丟了一句:「春蟬,走了。」
「來了來了。」
春蟬連忙追上,還不忘把繡帕里剩下的杏仁仔細包好,揣回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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