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變天
(上)
翊華宮。
廊外的天色正一寸一寸地暗下來,蓉妃躺在廊下的搖椅上,晚風裹著暑氣吹過,將她的裙角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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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春站在一旁,把昨夜的事一句一句抖落出來:
「娘娘,朔寧昨夜在西街被一個小太監欺負了。聽說皇上親自過問,寶忠公公也跟著忙前忙後。」
逢春悄悄覷了一眼蓉妃,見沒什麼反應,又壓低嗓音續道:
「娘娘,奴才多嘴一句……昨兒夜裡那事,皇上好像格外上心。慎刑司那邊連夜審問。一個花房的小太監,也值得這麼興師動眾的?」
蓉妃沒有睜眼,指尖在肚子上慢慢劃著名圈:「寶忠也在?」
逢春一愣,連忙道:「在呢,寶忠公公昨夜伴駕。聽說朔寧被藏書閣的一個小太監救了。」
蓉妃輕輕「嗯」了一聲,仍舊沒有睜眼:「那是她命好,有人救,有人護,是她自己的福氣。」
說著她悠悠睜開眼,望著庭院裡的海棠花,語氣淡得像在說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本宮也該兌現答應過她的事了。許個侍衛,讓她有個安穩的去處。」
至於皇上,朔寧自己對皇上本就沒有那份心思,把她許出去,皇上自然也就放下了。」
逢春茫然地眨了眨眼,心思一轉,眼底忽然亮了一下:
「娘娘高明,把她嫁出去,不僅全了主僕情分,也是斷了皇上的念想。
還是娘娘想得長遠。奴才只顧著看她被人護著,倒忘了護著她的人,才是該防的。」
蓉妃聞言,輕輕閉上眼,再沒出聲。
院子裡靜得徹底,只有晚風掃過海棠花枝,沙沙作響。
她早就提醒過寶忠,可他半點沒聽進去,滿心滿眼就只有一個江朔寧。
為了江朔寧,他事事周到,細緻得無可挑剔。
思及處,她心口堵得發悶,不上不下,像卡了顆化不開的藥丸,憋得人難受。
這深宮之中,哪來什麼真心?
她從來不信,也不願再信。
可若是有人非要在冰冷宮牆裡生出痴心妄想,那她便磨掉這份念想。
讓他自己徹底死心,不必她狠下心動手。
暮色一點點漫過廊檐,將她整個人罩在沉沉暗影里。
逢春立在蓉妃身側,臉上藏著壓不住的竊喜。
心裡已經開始算盤,只等江朔寧離了翊華宮,便立刻向蓉妃舉薦自己的人手。
到那時,宮裡除了蓉妃外,便是他一個掌權。
自打江朔寧接管掌事,說話向來對他不留情面,處處管束壓制著他。
他早已懷恨在心,日夜都盤算著把人擠走。眼下眼看機會將至,終於能輪到自己出頭,不自覺勾起了唇角。
這份得意還沒壓下去,抬眼恰好撞見江朔寧緩步進門。
逢春臉上的笑意猛地僵住,飛快收斂起所有心思,躬身垂頭,小聲回稟:「娘娘,朔寧回來了。」
江朔寧微微彎著腰穿過長廊,行至蓉妃身側,當即跪在搖椅旁,雙手交疊叩首:「娘娘,奴婢知錯了。」
逢春瞥了她一眼,心裡嘀咕了一句:又開始演戲了。
蓉妃沒有回應,依然闔著眼,指尖在小腹上輕輕撫著,像是根本沒聽見她進來。
江朔寧抿了抿唇,當即重重磕了三個頭,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
「奴婢不該擅自做主,懇求皇上免了奴婢日日去養心殿的差事,更不該替娘娘做主讓皇上每隔三日來翊華宮。奴婢僭越了,求娘娘責罰。」
蓉妃閉著眼,嗤笑一聲:「朔寧,你句句認錯,句句沒認在點子上。」
江朔寧聞言,脊背一僵。
她心裡清楚,蓉妃真正氣的是寶忠的事。要不是自己在皇上面前故意提了寶忠在翊華宮挨訓。
皇上也不會把翊華宮的差事交給馮禧。
是她親手把寶忠從翊華宮摘出去的,蓉妃心裡自然不痛快。
可這話她不能說。
蓉妃也不能問。
一問,就等於承認她在意寶忠;一認,就等於承認她把私心擺在了檯面上。
兩個人都知道那根刺扎在哪裡,但誰都不能伸手去碰。碰了,就是把自己也搭進去。
江朔寧猶豫一瞬,垂下眼,聲音裡帶了幾分恰到好處的委屈和茫然:
「娘娘……奴婢愚笨,求娘娘給奴婢一點提示。」
蓉妃輕輕笑了一聲,像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話。
隨之,她慢慢睜開眼,目光落在江朔寧低垂的頭頂上,看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風都停了一瞬。
「提示?」她把那兩個字在嘴裡慢慢嚼了一遍,「朔寧,你讓本宮給你提示,本宮要是真給了,那本宮還是本宮麼?」
江朔寧抬眼,早已淚流滿面,聲音帶著哭腔:
「娘娘,奴婢當真知錯了……求娘娘饒過奴婢這一回吧。」
(下)
蓉妃看著江朔寧那張掛滿淚痕的臉,哭得那樣委屈,那樣無辜,像是真的被冤枉了。
可她看著看著,心裡忽然浮起另一個念頭。
江朔寧有沒有在寶忠面前也這樣哭過?
寶忠看見她哭,是不是會更心疼?是不是恨不得把命都願意給她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心裡那口氣就堵得更實了。
她不想再看了,轉開目光,望向庭院裡的海棠花,聲音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煩悶:
「罷了,起來吧。本宮聽說你昨夜受了驚嚇,回屋歇著去。明兒再過來伺候。」
江朔寧瞬間鬆了一口氣,當即叩首:
「奴婢多謝娘娘體恤。娘娘的恩情,奴婢自當銘記於心。」
說完,她緩緩起身,垂首躬身退了幾步,才轉身朝後院走去。
蓉妃聽著她的步子漸漸遠了,才低聲開口,聲音又淡又輕,像在吩咐一件不該讓人聽見的事:
「逢春,你去替本宮物色一個侍衛。樣貌不用太好,家世不必太高,中等就好,在哪個宮當差都行。要快。」
逢春連忙應聲:「是,娘娘。奴才這就去辦。」
深夜靜謐無聲。
江朔寧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始終毫無睡意。
幾番輾轉後,她乾脆坐起身,從枕下摸出那枚香囊,指腹輕輕反覆摩挲著上面細膩的合歡花紋。
腦海里不由得浮現出白日裡周顏真摯懇切的模樣。
「朔寧,我從沒想過離開枚貴人。她待我極好,從未苛待過我半分。她看著厲害,實則是刀子嘴豆腐心。
這十一年,是她一手把我拉扯大。我還記得小時候一次高熱,是她整夜摟著我。
嘴上兇巴巴地說,再不退燒就把我丟出去,可到頭來,還是寸步不離守了我一整晚。」
說話間,她眼底藏不住的期盼與惦念:
「朔寧,我就只是想見一見崇嬪娘娘,哪怕只看一眼就夠了。我都不知道她如今是什麼模樣。
她的衣衫,是不是還繡著合歡花?她是不是還一如既往,偏愛吃那一口水晶餃?」
江朔寧垂眸盯著手中香囊,心緒紛亂。
倘若她和寶忠先前的猜測沒錯,宋章沒有淨身,與崇嬪有私情,那周顏極有可能就是他們的女兒。
當年崇嬪執意把尚年幼的周顏託付給枚貴人撫養,分明是怕宮中有人察覺血緣破綻,招來殺身之禍。
只能忍痛將親生骨肉遠遠安置,借旁人之手保全孩子一條性命。
可崇嬪為什麼偏偏選了枚貴人?
枚貴人位分不高,又非親非故,憑什麼?
況且,為什麼不是蘇妃,不是祁嬪,甚至蓉妃?誰不比枚貴人更穩妥?
偏偏是她。
這中間一定有緣故。
江朔寧閉了閉眼,將香囊攥進掌心。
從枚貴人身上查。
就在這時,院外忽然飄來逢春輕快的哼曲聲,聽著心情極好。
守夜的小太監連忙笑著迎上前:
「公公這麼晚回來,瞧您滿面喜色,莫不是撞上什麼好事了?」
逢春腳步一頓,抬眼斜睨他,臉上笑意藏都藏不住:「好事,天大的好事。」
小太監立刻湊近幾分,好奇追問:「究竟是什麼好事,公公也說說?」
逢春眼底得意翻湧,故作高深地拍了拍他的肩:
「有些事,知道太多,反而惹禍。你只管等著便是,這翊華宮的天,怕是要變一變了。」
說罷,他甩開衣袖,步履輕快地往自己住處走,嘴裡的小調哼得愈發恣意。
江朔寧靜坐床榻,一字一句都順著窗縫鑽入耳中。
翊華宮的天要變了?
逢春是蓉妃身邊的老人,素來謹小慎微,再是得意,也絕不敢妄議宮中局勢、口出這般狂言。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隱隱沉沉地漫上心頭,讓她本就紛亂的心境,愈發緊繃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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