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底帳
祭司帳後頭有一間土室。
從外頭看只是一個矮土包,進去要彎腰走七八步,裡頭是乾的,四壁抹過泥,頂上壓著兩層氈。土室里沒有別的東西,只有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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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一隻皮囊碼在土台上,從里往外,一層一層。老人說,最裡頭那一層是他師父的師父那一輩的,年頭三代往上。
「一共多少只?」
「六十一隻。」老人道,「我這一輩添了三隻。」
正月初八清早,楊胡進了那間土室。
蘇蘅、崔霆、譯人,一共四個人。柳葉帶人守在外頭,誰也不許進。
楊胡問的第一句不是帳。
「老人家,你們不種地,不修城,也不寫字。」他道,「為什麼偏偏這一樣記得這麼細?」
老人在土台邊上坐下來。
「因為草原上什麼都靠人記。」他說,「一個部欠另一個部一隻羊,兩年之後兩邊的老人都說不清,就要動刀。刻在木上,誰也賴不掉。」
「那出兵呢?」
「出兵最要緊。」老人道,「四十三個部,誰出多少人、多少馬、多少口糧,都是按各家的丁口攤的。攤得不勻,明年就沒有人肯來。」
「攤,一定要記。」
「一定要記。」老人道,「記的時候還要記誰經的手,東西是從誰家出的,交到了誰手上。不然三年之後翻起來,帳就散了。」
楊胡站在那一排皮囊前頭,看了很久。
「老人家,我不看出兵。」他道,「我要看的是:這三十年裡,四十三個部攤出去、可東西沒有留在草原上的那些。」
老人抬起頭。
「攤出去的東西,去向刻在哪一道上?」楊胡問。
「第三道。」
「去向有幾樣?」
「給某一個部的,一種;給祭司、給大祭的,一種;再有一種是給外面的人的。」老人道,「最後這一種少。」
「把最後這一種,一囊一囊挑出來。」
挑了兩日。
老人從最外一層往裡挑,一囊一囊解開,一塊一塊摸過去。他不用看,手指在第三道上抹一下就知道。年頭老的那些木硬,摸上去道子發淺;新的還帶著毛刺。
六十一隻皮囊,能挑出來的一共二十三塊。二十三塊從最早的一塊算起,跨了二十九年。
蘇蘅把二十三塊按年月抄成一張單子:某年某月,各部各出多少,出的是什麼,經手記號,交在哪兒。
抄完那一張單子,楊胡另外要了一張紙。
「崔參將,把邊關這二十九年的事列出來。」他道,「凡是那一年蠻族入寇的,寫日子;凡是當年出過事、事後查不出源頭的,也寫日子。你手上沒有的,回營調軍報底檔。」
崔霆調了六日。
正月十六夜裡,兩張紙並排鋪在那間土室的土台上,中間點著三盞燈。
一張是二十三次分攤,一張是二十九年邊事。
楊胡拿一根細麻線,從左邊一條日子拉到右邊一條日子上。
對上一條,蘇蘅在旁邊記一筆。
對到子時,麻線拉過了十一次。
剩下的十二次對不上:有四次是給東邊一個已經散掉的部的,有三次是買鐵,有兩次是贖人,還有三次刻得太淺,年頭久了看不清。
「十一次。」蘇蘅兩隻手都在抖,「將軍,這十一次裡頭,有三次是我們那邊出的事我認得。二十六年那一次,是巡邊的路線走漏;二十二年那一次,是關防換防的日子;還有十四年前那一次,是運糧的車隊。」
「再看這十一次的第三道。」
蘇蘅一塊一塊摸過去。
「記號是同一個。」她抬起頭,「十一塊,全是同一個記號。」
楊胡把那十一塊擺成一排。
「老人家,這個記號是什麼?」
老人湊近了看,看了很久。
「這不是部的記號。」他道,「部的記號我全認得,四十三個,一個也不會錯。這一個不是。」
「那它是什麼?」
「它是給外面那一位的。」老人道,「刻這個的時候,我師父跟我說過一句:這一位不用名字,只用這個。」
「為什麼不用名字?」
「他說,用了名字,往後這一囊木頭就是殺頭的東西。」
土室里三盞燈的火苗一齊往一邊偏了偏,是外頭有人掀了氈簾。柳葉把帘子按住,退了出去。
「交在哪兒?」楊胡問。
「十一塊上刻的地方是一樣的。」蘇蘅道,「東邊那個鹽井。」
「鹽井在兩邊地界當中。」崔霆道,「榷場設在那兒,一年開兩回。那一處歷來是走貨的地方,兩邊都不設兵。」
「付的是什麼?」
「馬、貂皮、金。」蘇蘅照著念,「最少的一次是馬四十匹,最多的一次是馬三百匹、貂皮五百張、金二十斤。」
「各部按丁口攤。」楊胡道,「也就是說,這三十年裡,四十三個部每一家都出過錢,買的是我們邊關幾時換防、幾時巡邊、糧車幾時走。」
崔霆把手裡那張紙捏出了一道摺痕。
「將軍。」蘇蘅忽然開口,「這跟三月里在柳灘查獺子是一樣的。」
「是一樣的。」
「找的都是只有那幾次才有、別的時候都沒有的那一樣東西。」
「找的是交集。」楊胡道,「病和帳,都賴不掉這一條。」
那一夜他們沒有停。
十一塊之外,老人又從最裡頭那一層摸出來一隻小囊。
「這一隻單放。」老人道,「我師父交給我那一日說過,這一隻不進大囊。」
小囊里只有四塊木。
楊胡把那四塊一塊一塊看過去。前三塊都是二十年前的,記號是同一個。
第四塊是新的。
新到什麼程度?木頭的顏色比別的淺,刻痕的邊上還沒有磨圓。
蘇蘅照著老人念的一句一句記:四年前十月十七。地方刻的是南邊那一道嶺。人數,一百二十七。付的是馬,按人頭算,每一個五匹。
記到這裡,蘇蘅的筆停住了。
「老人家。」楊胡問得跟先前一樣平常,「這一塊,也是各部攤出去的?」
老人搖頭。
「這一塊不是攤出去的。」他說,「是分進來的。」
「講清楚。」
「攤出去,是各部出東西給外面。」老人道,「分進來,是外面給了東西,各部按出力的多少分。這一塊上頭刻的是分:哪一個部去了多少人,分了多少匹馬。」
三盞燈里有一盞燒到了芯底,暗了一截。
「也就是說,」楊胡道,「那一夜的事,不是他們要辦的。」
「是外面那一位出的錢。」老人道,「按人頭。」
楊胡把那塊木拿起來,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只有一個記號,跟那十一塊上的一模一樣。
他把木片放回原處,用一塊乾淨的布單獨包起來,放在土台正中。
「蘇蘅,把這一塊的每一道都描下來,描三份。」
「是。」
「描的時候把尺寸也記上:木多長、多寬、每一道多深。」楊胡道,「往後有人說這是我們刻的,尺寸對不上,他就得先答一句這木頭是從哪兒變出來的。」
他站起身,往土室外頭走了兩步,又停住。
「還有一樣。」他說,「去把秦將軍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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