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對號
傳令的人是正月十七到的大營。
帶來的話只有兩句:請秦將軍往王庭舊地一趟;把那件事有關的東西,一樣不落,都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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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的時候帶了一隻木匣。
匣子有兩尺長,邊角包著銅,鎖早就壞了,用一根皮繩捆著。這四年她換過三處營帳,這隻匣子一直放在她自己的馬袋裡,夜裡睡覺擱在頭邊。
三日路。正月二十到的。
路上她只在夜裡停過兩回,兩回都是給馬歇腳。隨行的四個親兵後來跟人說,這三日秦將軍一句閒話也沒有說過。
那間土室她進去的時候要彎腰。裡頭點著三盞燈,土台上攤著兩張紙和一排木片,蘇蘅站在燈後頭,眼睛底下是青的。
楊胡沒有先給她看木頭。
「先把你的匣子打開。」
她解了皮繩,把裡頭的東西一樣一樣往土台上擺。
一疊書信,十七封,都是四年前從雪地里搶出來的,邊上有火燎過的痕跡。一份郡丞府的手抄底檔。還有一件東西用布裹著,攤開是半截斷了的馬鐙。
「軍械呢?」
「在這兒。」崔霆把一隻布包解開。
那是去年在冬營拾得的東西:一副護心鏡、兩截斷槍、一枚箭鏃。三樣上頭都有大承軍作坊的印記,護心鏡背面還刻著入庫的年月。
楊胡把那三樣並排擺在土台正中。
「開始對。」
對的法子她起初看不明白。
蘇蘅先把底帳那十一塊木上刻的日子念出來,念一條,崔霆在紙上寫一條。寫完十一條,楊胡讓她把那十七封信按落款的日子擺開。
「秦將軍,你看這個。」
楊胡指的是第三封信落款處一個墨點。那個墨點像一朵四瓣的花,只有指甲蓋大。
「這個我看了四年。」秦英道,「我一直當它是個花押。」
「十七封里,有幾封有?」
她一封一封看過去。
「三封。」
「哪三封的日子?」
她報了三個日子。
崔霆在紙上勾了三筆。勾完他抬起頭,臉色變了。
「將軍,這三個日子,跟木上那十一條里的三條,是同一個月。」
「不是同一日?」
「差六日、九日、十一日。」
「再對軍械。」
護心鏡背面那一行是入庫的年月。崔霆把那一行念出來,念完,蘇蘅在木片那一排里找出對應的一塊。
差了一年。
土室里三個人的手都停了。
「對不上。」崔霆說,「差了整整一年。」
「再念一遍。」
念了三遍,還是差一年。
秦英把那塊木拿起來,翻來覆去看。木上的刻痕清清楚楚,不像後改的。
「老人家。」楊胡把掌木的老人叫了進來,「你們的年,是怎麼算的?」
「按月亮。」老人道,「十二個月一年。」
「十二個月多少日?」
「三百五十四日。」
「差的那些日子,你們怎麼辦?」
「三年添一個月。」老人道,「添的那一年就是十三個月。這是我師父教的,一年也沒有錯過。」
楊胡把筆拿過去,在紙上算了一刻鐘。
算的法子他說給了蘇蘅聽:他們的一年比大承的一年少十一日多一點,三年添一個月,添的那一年又多出十幾日。二十九年下來,兩頭的日子差出去將近一年,而且不是勻著差的。要一年一年往回推,推到哪一年添過月,就在那一年上補回來。
算完,他把那一排木片按新算出來的日子重新擺了一遍。
再對。
十一條里,對上的從三條變成七條。
護心鏡那一塊,正正好落在同一個月里。
「七條。」崔霆的聲音發啞,「三樣東西,七條日子,一個記號。」
蘇蘅把那個花押描在紙上,又把木片上那個記號描在旁邊。
兩個記號擺在一起。
不是一模一樣。木上的是刻的,三道;紙上的是寫的,四瓣。可那三道刻痕的走勢,正是那四瓣里少了一瓣的那三筆。
「刻木的人不識字。」老人在旁邊道,「他見過那個畫法,就照著刻。刻不全,能認出來就行。」
秦英一直站著沒有坐。
到這時她才伸手,把那塊單放的、木色最淺的木片拿了過去。
「這一塊上頭是什麼?」
蘇蘅把那一塊上的四行念了出來:年月、地方、人數、付的東西。
念到人數那一行,她的聲音頓住了。
「多少?」秦英問。
「一百二十七。」
「付的什麼?」
「馬。」蘇蘅道,「按人頭算,一個人五匹。」
秦英把那塊木放回土台上。
她沒有哭。她把兩隻手按在土台邊上,按了很久。
「一百二十七。」她說。
「將軍。」
「那一夜跟著我父親出去的,是一百三十一個。」秦英道,「回來的是四個。」
蘇蘅把筆擱下了。
她伸手把那塊木又端了起來,翻到背面。
背面那個記號,跟紙上那個花押的三筆,一模一樣。
「我認得它。」她說。
她把木片放下,兩隻手在袖子裡握了一握,才把手抽出來。
正月二十二,京里第二道文書到了王庭舊地。
授楊胡鎮邊大將,節制北境諸軍,塞外三營、柳灘、隔區並歸其統轄;邊事奏報可直入政事堂。
行文後頭還附了一條:塞外三營員額准增至一萬五千,軍械照新額撥給,春夏兩季分兩批出庫。
那位禮部郎中已經回京,來的是行文,沒有儀仗。崔霆念完,帳子裡的人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將軍。」崔霆道,「邊事奏報可直入政事堂,這一條是要緊的。」
「這一條是政事堂給的。」楊胡道,「不是兵部,也不是樞密院。」
「為什麼給?」
「因為有人問過一句:塞外內附的數,只有他一個人的奏報,沒法核驗。」楊胡道,「政事堂那一位的意思是,那就讓他直接報到我這兒來。」
「那彈章就白上了。」
「不白。」楊胡道,「他這一道,是給往後留的。等我哪一日拿出什麼東西來,那句無從核驗,立時就活了。」
那一日夜裡,秦英一個人在土室外頭站了很久。
楊胡出來的時候,她開口問的第一句是技術上的。
「這個記號是誰的?」
「還差一樣。」
「差什麼?」
「差一個能把記號和人對上的人。」楊胡道,「木頭上沒有名字,信上也沒有。這兩樣都只能說,有這麼一個人。」
「找得著麼?」
「軍械能找。」楊胡道,「護心鏡背面那一行是入庫的年月。有入庫就有出庫,有出庫就有文書,有文書就有會簽。會簽那一欄上是有名字的。」
「底檔在兵部。」
「在兵部。」楊胡道,「可到庫的這一頭在我們自己手裡。軍械撥到邊軍,隨械有一份到庫文書,上頭抄著出庫那一欄的會簽。那樣的紙,前營庫房裡堆了二十幾年。」
秦英抬起頭。
「沒有人翻過?」
「沒有人翻過。」楊胡道,「那是入庫的雜紙,看它做什麼。」
他往帳子那邊走了兩步,回過頭。
「蘇蘅,研墨。」他說,「給京里寫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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