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破庭·封侯

  臘月初八午時,王庭那面大纛倒了。

  放倒它的不是大承的兵。是十一個部的人,一齊上去,把那根立了三十年的杆子從東邊那個新位置上拔出來,放平在雪地上。

  杆子倒下來的時候沒有響聲,雪太厚。

  圍王庭是從十一月十九開始的。

  圍了十九日,沒有打。

  「將軍,為什麼不打?」龐校尉問過三回。他左耳上那道口子結了痂,人瘦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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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打進去要死多少人?」

  「死是要死。可裡頭是他們的老巢。」

  「裡頭如今有四萬口人。」楊胡道,「能打的兩萬一千,剩下的一半是女人孩子。這兩萬一千個裡頭,有一萬五是那十二個部剩下的親眷、是被逼著來的。我打進去,殺的是他們,往後柳灘那兩萬三千口人怎麼看我?」

  「那就這麼耗著?」

  「耗到他們自己想明白。」

  耗的法子有三樣。

  頭一樣是水。王庭冬天吃的是河灣那一處不凍的活水,那一帶正是九月里死過人的地方。楊胡派人在上游立了牌,牌上是兩族的話都寫著的:此水停用,另有三處可吃。三處的位置畫在牌上。

  第二樣是藥。圍的第七日起,隔區那邊挪出來的軍醫在王庭南面三里立了兩頂帳子,帳外插著白布條。裡頭的人出來看病不攔,看完要回去也不攔,只有一條:進帳之前脫衣裳洗熱水。

  頭三日沒有人來。第四日來了九個,都是半夜摸出來的。第七日白日裡就有人出來了。第十日來了二百多,裡頭有兩個是主戰那幾個部的。

  看完病回去的人,把帳子裡的樣子說給裡頭的人聽。這比什麼都快。

  第三樣是話。那十二個部的人在王庭外頭扎了帳子,白日裡就在那兒煮奶茶。誰從王庭里出來,他們就說給誰聽:柳灘是什麼樣,隔區是什麼樣,那個南邊人是怎麼救的人。

  臘月初六夜裡,王庭里動了刀。

  動手的是新可汗自己的親衛和主戰的那幾個部。有人要開東門,被攔住了;後來東門還是開了。

  臘月初八清早,十一個部的頭人押著一個人從東門出來。

  那個人手是反綁的。

  他沒有被打,衣裳也是齊整的。押他出來的人里,有他自己帳下的一個千夫長。

  崔霆按刀站在楊胡身後。

  「將軍,交給我們。」

  「不。」楊胡道,「他殺他父親,是他們的事。他放那一把火,是他們的規矩里的事。我拿他去京里換一個功勞,四十三個部往後看我,就只是一個來搶東西的南邊人。」


  那一日午後,四十三個部里到了三十一個部的頭人。掌木的老人當著他們念了兩塊木:一塊是老可汗按過血的那一塊命債,底下至今一個點也沒有;一塊是七月初七刻的那一筆,說的是那一夜的火。

  念完,老人把木收回囊里,退到一邊去了。

  後來的事楊胡沒有看。

  他只知道那一日之後,四十三個部里再沒有人提起那個人的名字。掌木的老人在人口那一囊里找出他的那一塊,在旁邊刻了一道小的,註明作廢。

  在草原上,那比死更重。

  受降的條款是臘月初十定的,一共六條,用兩族的話各寫一份,掌木的老人另刻一份留在囊里。

  一,放下兵器的不殺,已經放下的不許再追。

  二,各部各回各的牧場,牲口自帶,路上大承的營不攔。

  三,大承不在王庭駐兵。只在柳灘和三處水各立一哨,哨里不許超過五十人。

  四,疫病之事,兩邊一同管。隔區照舊,兩邊的軍醫與各部的巫醫一同看,誰家躺下了當日報。

  五,主戰那幾個部的處置,由四十三個部按自己的規矩辦,大承不問。

  六,掌木的三隻皮囊,連同祭司帳後頭那些舊的,原樣封存,一根木也不許燒。

  念到第六條的時候,那三十一個頭人里有人問了一句:南邊人要那些爛木頭做什麼?

  「那是你們自己的帳。」楊胡道,「帳在,誰欠誰的就在。燒了,你們四十三個部往後誰也說不清誰。」

  正月初七,京里的詔書到了。

  來的還是那位禮部郎中,這一回帶了六個人,還帶著一頂新的儀仗。他在王庭外那一片雪地上把詔書展開的時候,手上戴著兩層棉套。

  敕曰:塞外前營主帥、伯爵楊胡,出塞兩載,招撫內附二十九部,口四萬三千;破王庭,受其降,不屠一城;立哨三處,邊患平。特晉爵一等,封縣侯,加鎮邊諸軍事。

  場上的人跪下去的時候,雪被壓出一片聲音。

  宣完旨,那郎中把手上的棉套摘了。

  「侯爺,下官這一回來,路上走了三十九日。」他道,「有幾句話,下官不說,別人也會說給您聽,不如下官先說。」

  「大人請講。」

  「本朝武將,二十五歲封縣侯,沒有過。」郎中道,「詔書是正月初二下的,初三就有三道彈章。一道說邊將坐大,一道說私與蠻族立約,還有一道說您在塞外收了幾萬蠻人,是養虎。」

  「三道都是誰上的?」


  「兩道是御史台的,都是年輕的監察御史。」郎中道,「第三道不是。第三道是兵部一個員外郎上的,那一位從前不管邊事。」

  「不管邊事的人,寫邊事的摺子。」

  「下官只是轉述。」郎中道,「摺子里有一句話,下官記得清:塞外諸部內附之數,皆出自其一人之奏,無從核驗。」

  楊胡把這一句在心裡過了一遍。

  「他要的是核驗。」

  「壓下來的是誰?」

  「政事堂。」郎中道,「那一位說了一句:這兩載塞外沒有報過一次求援,沒有加過一次餉,京里連兵都不用調。諸公若說這是養虎,那就換個人去養。」

  「彈章還在?」

  「在檔里。」

  「留著。」楊胡道,「往後要用。」

  那郎中看了他一眼,把這句話咽下去沒有接。

  「還有一樣。」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封信,「這是兵部那位郎中托下官帶的,他去年冬天升了侍郎。他說,您那本換俘的帳冊,如今在樞密院。」

  「不是發回吏部備案了麼?」

  「年前又被要回去了。」郎中道,「要的時候沒有走文書。」

  楊胡把信收了。

  那一日夜裡,營里在王庭外頭架起了鍋。柳灘來的人、隔區出來的人、剛歸附的人都在,鍋里煮的是他們自己趕來的羊。

  楊胡在鍋邊坐了一刻鐘就起身了。

  他讓人去請掌木的老人。

  老人來的時候還是抱著皮囊,走得很慢。

  「老人家,那些木頭,我想看。」

  「侯爺不是說了原樣封存麼?」

  「看,不動。」楊胡道,「我看完,一塊不少地還回去。」

  老人在雪地上站了很久。

  「看哪一囊?」

  「第二隻。」楊胡道,「出兵分攤那一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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