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歸
十一月十二那一戰,是從左翼垮的。
那一日刮北風,雪粒子打橫。新可汗把四萬騎分成三股,兩股在正面虛張,真正的那一股繞到西南,壓著柳灘與大營之間那條道插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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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校尉守的就是那一段。
他手裡兩千三百人。拒馬是前一夜擺下的,一夜的雪把底下凍死,天亮要挪的時候,二十個人拉一架拉不動。
蠻族的騎兵沖了三次。
頭一次是試,走到六十步外撥馬就回,回的時候撂下一片箭。第二次從東南角壓過來,被弩頂住了。第三次是從兩處一齊上的,一處佯攻,一處從拒馬挪不動的那個缺口直插進來,把那一營從中間切開。
切開之後就是各自為戰。雪深到膝蓋,跑不動,倒下的人多是被踩死的。
退到八里外收攏的時候,點了一次名。
一千一百個。
那一營出去的時候是兩千三百個。
「折了一千二。」崔霆報這個數的時候聲音是乾的,「傷的三百多都抬回來了,剩下的沒抬回來。」
龐校尉跪在雪地上。他的頭盔丟了,左邊耳朵上一道口子還在淌血。
「末將請死。」
「死了誰去把那一段守回來?」楊胡道,「起來。」
他伸手把龐校尉耳朵上那道口子翻起來看了一眼。
「先去縫上。血流到明日,你連馬都上不去。」
那一夜軍議開到寅時。
擺在案上的是一張實數:大營能上馬的九千二百,柳灘能出的青壯一千四,隔區里編冊的兩千五百人不能算。對面是三萬八千騎,都是騎慣了的。
糧的數在紙的另一頭:大營還能撐四十六日,柳灘十九日。十九日之後要麼南運,要麼殺羊。
「他不必贏我們。」秦英道,「他只要把我們釘在這一片,釘到柳灘斷糧。柳灘一亂,那兩萬三千口人就散了,散了以後走哪一邊,將軍自己想。」
「打不了。」秦英說得很直,「在草原上跟三萬八千騎對沖,我們打不了。他繞,我們追不上;他圍,我們困得住。」
「那就不對沖。」
「將軍的意思是守?」
「守到十一月底,柳灘就斷糧。」崔霆道。
帳子裡的人都不出聲。
「明日不動。」楊胡道,「把傷兵抬回來,把左翼的缺口用車和土壘起來。別的等明日再說。」
「等什麼?」
「等人。」
十一月十三清早,雪停了。
辰時初刻,北面的哨騎連報了三次。
柳灘方向來了一支隊伍。
哨騎先報的是有馬隊。等到近了,報的人自己也愣住,回來改了口。
那不是馬隊。
前頭走的是老人和女人,趕著羊,牽著牛,車上坐著孩子。後頭跟著的男人也有馬,可馬背上馱的是氈子和鍋。他們排成很長的一列,從柳灘那個方向一直鋪過來,慢慢地走到兩軍之間那一片開闊的雪地上。
走到中間,他們站住了。
那一片雪地寬約三里,一頭是大承的土壘,一頭是蠻族的中軍。兩邊的弓都在手上。
他們就站在當中。
站住之後,他們什麼也不做。不喊,不舉兵器,也不往任何一邊走。
「他們要幹什麼?」龐校尉在壘後頭問。
「讓人看見。」楊胡道。
對面的陣里起了騷動。
那些人里有九月里被趕去沖營、又在隔區里活下來的,有柳灘上住了半年的,有六月里換回傷兵的那七個部的。他們站在雪地上,臉朝北。
對面三萬八千騎里,有人認出了自己的女兒,有人認出了自己的兄弟。
一個頭人從陣里騎出來,走到雪地邊上停住,喊了一個名字。
雪地上有個女人應了一聲。
那個頭人在馬上坐了很久,然後翻身下馬,把馬鞭插在雪裡,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他身後那一部的人,跟著走了出來。
第二個出來的是九月里被逼著交出病人的那一個部。他們那位頭人沒有下馬,也沒有喊,就那麼直直地穿過去,穿到雪地那一頭才勒住。
第三個部走得最亂:先出來十幾騎,隨後是一大片,中間還夾著幾十個牽著馬的步卒。
第四個、第五個,跟著的都是被驅來沖營那一批人的本部。
到午時,從對面陣里走出來的有七個部。
新可汗在中軍揮了旗,命人攔。
攔的騎兵衝到一半停住了。要攔,就得當著四十三個部的面,朝自己的族人放箭。
那一日午後,公主騎馬走到了雪地當中。
她沒有帶兵器,身上是牧人的衣裳。她在那一片人前頭站住,對著北面的中軍說話,說的是他們的話,一句一句,說得很慢,聲音傳出去很遠。
她只說了三件事。
頭一件:她是老可汗的女兒。她父親在世的最後一個月,當著十九個部給這個南邊人刻過一塊木,木上按的是他自己的血。
第二件:那塊木底下,到今日一個點也沒有。掌木的老人還活著,誰不信,誰去問他。
第三件她說得最慢。
「三十年,我們的纛沒有挪過地方。」她說,「如今它在我哥哥帳子前頭,往東三十步。是他挪的。」
雪地上那些人一動不動。
對面的陣里,有一片馬開始往後退。
那一日到日落,又走出來五個部。
新可汗當夜拔營,往北退了六十里,退回王庭。
四萬騎走的時候剩兩萬一千。
十一月十四清早,楊胡站在左翼那道新壘起來的土壘上,看了很久那一片被踩得稀爛的雪地。
崔霆在旁邊報數:脫離的十二個部,男女老幼兩萬三千餘口,青壯六千,馬一萬一千匹。
「將軍,這六千人怎麼用?」
「不用。」
崔霆愣了。
「他們不是來給我打仗的。」楊胡道,「他們是來站給自己人看的。這一件事他們已經做完了,比六千把刀頂用。」
他從土壘上下來。
「傳令。」
「將軍請講。」
「昨日那一戰丟在雪地里的人,今日全抬回來。」
「將軍,那一片如今在兩軍中間。」
「對面的也抬。」楊胡道,「他們的傷兵還有一百多個躺在那兒,昨夜沒有凍死的,今日還能活。一併抬。」
崔霆張了張嘴。
「抬回來往哪兒放?」
「隔區東邊空著的那一片。」楊胡道,「照舊,先洗後隔。」
崔霆走出去傳令,走到帳口又回過頭。
「將軍,抬回來的那一百多個,明年開春多半還要回去騎馬。」
「回去騎他們的馬。」楊胡道,「可他回去之前,在我這兒躺過十日。這十日他不會白躺。」
秦英一直坐在案邊沒有走。等人散盡了,她才開口。
「昨日折的一千二百個,帳要記在誰頭上?」
「記在我頭上。」楊胡道,「我等了一日。這一日是我算出來的,可我沒有把握。等對了,是十二個部;等錯了,龐校尉那一營就白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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