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隔·解
營前一里那一片帳子,是八月十二立起來的。
比那三千人到得早了三十四日。
「將軍怎麼知道他們要來?」崔霆問過一次。
「七月里我在王庭那三頂帳子住過五日。」楊胡道,「躺在裡頭的那十一個,有十個是河灣西北那一帶的人。那一帶的水我勸過他們,他們沒有聽。北邊一入秋就開始死人,柳灘報上來的頭一條就是這個。」
「死人是死人。往我們這兒趕,是另一回事。」
「他解不了這個病。」楊胡道,「他解不了,就只能用。」
那一片帳子裡外三層。
最外一層是發熱起核的,一人一頂,帳與帳之間三十步。中間一層是同來的家眷,無病,十日不發作才許往南挪。最里一層空著,是給往南挪的人過第二個十日用的。
三層之間不許對流。外層的東西只能往外走,不能往裡遞;人只能一層一層往裡挪,挪過去的不許回頭。
隔區與大營之間挖了一道溝,溝寬一丈,溝上只搭一座橋。橋這頭站兩個人,那頭站兩個人,來往的東西一律放在橋心,人不對面。
九月十六,那三千人到了。
三千一百四十七個,報上來的數。當日分了四路:能走的一千九百,抬進來的四百六十,發熱起核的六百多,還有一百多是十二歲以下的孩子,單獨一片。
分診分到申時。
那一日蘇蘅從一個病人的皮襖里抓下了三隻蚤子。
她把蚤子按在一塊白布上,端到楊胡面前。
「將軍,每一件皮襖里都有。」
楊胡看了很久。
「三月里柳灘那九個人。」他忽然道,「他們挖獺子的時候,手上並沒有破。」
蘇蘅抬起頭。
「那東西是怎麼進去的?」
「我先前想不通。」楊胡道,「如今我想,是跟著這個進去的。」
那一日下的令是全營最難執行的一道。
凡進隔區的人,皮襖、氈襪、腰帶、包袱,一律脫在溝外燒掉,一件不留。人過三道熱水,頭髮用皂角洗兩遍。換的衣裳是舊氈改的,粗,扎人。
燒的時候有人哭。有個老頭子跪在火邊磕頭,那件皮襖是他婆娘給他縫的,人已經埋在路上了。
抬人的兵也一樣。進去一趟,出來就在溝外脫,脫了洗,一日下來洗五六回,手泡得發白。
崔霆算了一筆帳:三千件皮襖,加上兵的衣裳,柳灘那邊送來的舊氈三千七百幅,只夠撐十二日。
「不夠就再調。」楊胡道,「青石口的庫房裡還有陳氈,走六日路。這一樣不許省。」
那三日軍議開得很短。
「將軍。」龐校尉道,「新可汗把這三千個人趕到我們門口,圖的就是我們收。收進來一個,營里就多一分。」
「不收呢?」
「不收,他們死在營外三里。」
「死在三里外,屍首誰收?」楊胡道,「十月里風從北面來。」
秦英在旁邊說了一句。
「他這一趟沒有帶攻城的東西。」她道,「四萬騎,一輛車也沒有。他不是來打的,他是來等的。等我們營里起疫,等我們自己亂。」
「那就叫他等。」
九月十八,蠻族的大軍退到北面五十里,扎在有水的那一片。
那一帶有一處泉子,是這一片草原上秋天唯一還滿的水,馬群要飲,只能上那兒去。
楊胡把柳葉叫來了。
「骨簇箭還有多少?」
「柳灘交上來的、我們繳的,一共三百七十二支。」柳葉道,「簇上那層藥殼大半還在。」
「把簇拆下來。」
崔霆愣住了:「將軍是要下毒?」
「不是下毒。」楊胡把一支箭放在案上,「這個東西不見血不發作。撒在水裡,馬喝了沒事;撒在草上,馬吃了也沒事。它只有一樣能用。」
「紮腳。」柳葉道。
「馬道上那一段是硬土,泉子往東六里只有那一條道。」楊胡道,「簇尖朝上埋進去,埋在馬蹄踏得到的地方。馬腿一破皮,三日之內腫起來,腫了就跑不動。跑不動的馬,蠻子捨不得殺,還要養,養一匹馬要占一個人。」
蘇蘅一直沒有出聲。等他說完,她才開口。
「將軍,人要是踩著了呢?」
「會有。」
「那怎麼辦?」
「他們知道怎麼洗。」楊胡道,「中了這個箭怎麼救,五月里我就讓柳灘往北傳了,如今這一片草原上,十個部里有七個知道要拿鐵鏽泡酸奶洗傷口。這個法子我一日也沒有藏。」
蘇蘅低下頭,把這句話記在紙上。
「將軍要立記號麼?」
「立。」楊胡道,「那一段道的兩頭,各插一根光杆。他們看得懂。」
「插了他們就繞開了。」
「繞開就繞開。」楊胡道,「他們繞開那六里,馬群一日多走十二里。我要的是馬跑不動,不是要人死。」
埋簇是九月二十夜裡乾的。
柳葉帶了四十個人,每人一隻小皮口袋裝簇,一雙厚氈手套,手套外頭再裹一層浸過酸漿的布。埋之前先在道上撒一層浮土,埋完再把馬蹄印踩回原樣。
四十個人一夜埋完,天亮前回來,一個也沒有傷著。回來第一件事是把手套和布全燒了。
九月二十三,柳灘往北的哨報回來第一條:蠻族馬群里跛了的馬開始往回牽。
九月二十六,第二條:跛馬四百餘匹,他們把馬道往東挪了六里,多繞的那一段沒有水。
十月初二,第三條:北面五十里那一片營,往後退了二十里。
隔區裡的事比營外慢。
九月十六進來三千一百四十七個。到十月初一,死了六百二十九個。
死得最多的是頭七日,抬進來那四百六十個里,走了三百多。發熱起核的六百多個,切開排膿的活了一半。同來的家眷里,十日之內又發出來八十一個,都是從中間那一層挪出去的。
活下來的兩千五百一十八個人,編了冊。
姓名、原屬哪個部、家裡還剩幾口、幾時進的隔區、幾時挪的層,一式兩份。
十月初三,那個背著老婆走過半日路的牧人來了。
他女兒活了。九月十六分診那一日她被分到發熱那一片,起過一個核,切開過,如今能自己吃飯。
他隔著那道溝站著,說要見那個南邊來的郎中。
楊胡走到橋心。
「我要回去。」那個人說。
「回哪兒?」
「回我的部。」他說,「我的部還有二百多口在北邊。他們不知道這裡是這樣的。他們以為往南走就是死。」
「路上有蠻族的騎兵。」
「我繞西邊。」
楊胡讓人給他帶了三日的乾糧,還有一囊酸漿。
「我托你帶一句話。」
「將軍請講。」
「告訴他們:得了這個病的人,不是天要收的人。」楊胡道,「是可以救的人。救得回來幾成,我不敢說滿話。可先得有人肯救。」
那個人把這句話在嘴裡念了兩遍。
念第三遍的時候,他從橋心退回去,一邊走一邊念,念到看不見了還在念。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