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疫兵

  他們那個部是八月里開始死人的。

  頭一個是他的小兒子。先是發熱,第二日腋下鼓起一個核,第四日夜裡沒的。埋的時候他掀開氈子看了一眼,孩子的身上有一片一片的斑。

  到九月初,部里死了三十七個。

  死的路數都一樣:先熱,再起核,核多在腋下和大腿根上,硬得像棗。有幾個沒有起核的,是從鼻子裡出血,出到止不住,那幾個死得最快,一日一夜就沒了。

  從前部里的老人說,遇上這個,就把病人的帳子分出去,分到離水遠的地方,誰也不許去看。他們照做了,分出去六頂。

  九月初五,王庭來了人。

  來的是新可汗帳下的騎兵,一百多騎。他們不問死了幾個,只問病人在哪兒。

  頭人指了指北面那六頂帳子。

  那些騎兵沒有下馬,也沒有靠近。他們繞著那六頂帳子轉了一圈,回來說了一句話:三日之內,把人趕到王庭南面的坡下集合。

  

  「趕去做什麼?」頭人問。

  「大巫說了,這些人是天給的兵。」

  從前大巫說,得了這個的是天要收的人。如今大巫說,這些人是天給的兵。

  他把老婆和剩下的那個女兒都帶上了。老婆兩日前起的熱,女兒還好好的,可他不敢把她一個人留在部里。

  坡下聚了多少人,他數不清。他能看見的是一片一片的帳子,帳子挨著帳子,中間沒有隔。

  他們那個部去了一百一十六個,別的部也在往那兒送。有的部送來的全是病人,有的連老人孩子一起趕來。管事的騎兵只數人頭,數完往坡下一指。

  水是共用的,兩口井,一天到晚有人排隊。吃的是每日發一回的炒米,用手抓。

  他在那裡學會了一件事:誰咳,就離誰遠一點。可挨得這樣近,往哪兒遠。

  聚齊是九月十一。

  那一日清早,騎兵把他們從坡下往南趕。

  趕的法子很簡單。前頭沒有人帶路,後頭一百步跟著騎兵,兩翼也是騎兵。走得慢的,有人在後頭喊;喊了還慢的,射一箭在腳前頭的土裡。

  第一日走了四十里,倒下三十幾個。倒下的人沒有人抬。

  第二日下起了雨。雨不大,可秋天的雨落在身上就下不去。夜裡他老婆開始說胡話,他把自己的皮襖脫下來蓋在她身上。

  第三日早上,他老婆的腿沒了知覺。

  他背著她走了半日,背不動了。

  後頭的騎兵過來了一個,指了指路邊。


  他把老婆放在一處有草的地方,跪下來跟她說了幾句話。她已經不認得他了。

  女兒抓著他的手不肯走,他把她拽起來往前走,走出五十步,他回過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之後他就不再回頭了。

  第五日他的女兒開始不肯說話。她一直攥著他的衣角,走一步跟一步,夜裡睡覺也不撒手。

  那一日路過一個水泡子,有人撲過去喝,騎兵射了三箭,射死了一個。剩下的人繞著那個水泡子走過去,誰也沒有再看一眼。

  第四日夜裡,他聽見兩個人在小聲說話。

  一個說,這一趟是送我們去死。南邊人的營就在前頭,我們走到那兒,南邊人的箭就下來了;我們死在營門口,病就留在他們營里。

  另一個說,那不如現在就跑。

  第一個說,跑不了。兩翼都是馬。

  第一個又說了一句,聲音更低。

  他說:可你聽沒聽見,四月里我們頭人從王庭回來說的那些話。

  第二個人翻了個身。

  他躺在那兒,也聽見過那些話。

  四月里,他們頭人從王庭回來,把在大帳上聽見的一件一件說給全部落的人聽。頭人說,王庭北邊有三頂插光杆的帳子,裡頭的人都是等死的,可有一個南邊來的郎中在裡頭住了五日,那三頂帳子裡活著走出來兩個人,就當著可汗的面走出來的。

  那時候他不信。部里沒有幾個人信。

  如今他信了一半。

  不是因為那兩個人。是因為這一路上騎兵走在他們後頭一百步,一百步之內一個騎兵也沒有。

  連自家的兵都怕的東西,那個南邊人在裡頭住了五日。

  第六日午後,前頭那些人停住了。

  他擠到前面去看。

  他看見的頭一樣不是箭。

  大承的營還在三里外,營前一里的地方新立著一片帳子。

  那些帳子不是挨著排的。一頂一頂隔得極開,每一頂外頭插著一根一尺高的小木樁。帳子和帳子中間空著,空得可以讓兩匹馬並排跑過去。

  他這一輩子沒有見過這樣扎的營。他們那邊紮營是越密越好,密了暖和,也好照看牲口。

  再往裡,帳子分成三片,三片之間又空出一大截,中間挖了溝。

  那一片帳子前頭拉了一道繩,繩上繫著一條一條的白布,風一吹全在動。

  繩外站著人,穿的是大承的衣裳,臉上蒙著布,只露一雙眼睛。


  有一個人舉著一塊木板站在中間,用他們的話喊。

  那句話喊了三遍他才聽明白。

  能自己走的往左,走不動的坐下別動,一會兒有人來抬。發熱的、身上起核的,往右邊那一片走,不要跟能走的擠在一處。

  他愣在原地。

  後頭的人推他,他往左邊挪了兩步,又停住。他回頭去看南面。

  那些騎兵在一里外停住了。他們沒有追上來。

  他這才看見,大承營的兩翼各排開一片人,人前頭是拒馬,拒馬後頭是弓。弓沒有拉開,可箭都搭在弦上。

  那些騎兵在原地待了半個時辰。有一個走出來喊了幾嗓子,喊的是叫他們往前沖,衝進那道繩里去。

  沒有人回頭。

  那些騎兵掉頭往北去了。

  他往左邊走。

  過繩的時候有人攔住他,指了指他身上的皮襖,又指了指旁邊一堆火。他不肯脫。那個人不催他,只是站著等。等到前頭的人一個一個脫了、洗了、換上一件粗氈的衣裳走進去,他才把皮襖脫下來扔進火里。

  熱水三道,最後一道里放了皂角。洗完他站在風裡,冷得發抖,可身上那種發癢的東西沒有了。

  繩子那兒有人給了他一隻碗,碗裡是水。他捧著碗喝了兩口,忽然想起女兒,回頭去找。

  女兒被人領到右邊那一片去了。他要跟過去,一個蒙著布的人攔住了他,用他們的話說:她額頭燙,先分開住,一日兩回報你知道,她死不了。

  那人的話說得很生硬,一個字一個字的。

  他站在那兒,把碗裡剩下的水喝乾了。

  然後他抓住那個人的袖子,問了一句這六日裡他一直想問的話。

  「你們這裡。」他說,「是不是有一個南邊來的郎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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