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帳中救

  那場火攻的餘波，漸漸平息下去。楊胡救治灼傷將士、又添了一筆軍功的事，在西大營里，傳得人盡皆知。

  連帶著，他這位年輕醫官佐的名頭，也傳進了中軍大帳。

  這一日晌午時分，陳校尉竟親自來尋楊胡。

  「楊醫官佐，跟我走一趟中軍。」陳校尉神色凝重，「出大事了。」

  楊胡心頭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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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軍大帳，正是那隻藏在最深處的手盤踞之地。戒備森嚴，等閒人根本進不去。他查了這許多時日，一直想尋個由頭進去近看，奈何始終不得其門而入。

  如今，機會竟自己送上了門。

  「何事這般急？」楊胡心中一動，面上卻不露分毫。

  「今日中軍設宴，犒賞幾位將官。」陳校尉一邊引路，一邊沉聲道，「席間，副將李崇大人正吃著東西，忽然就喘不上氣，臉憋得青紫，眼看就要不行了！帳里幾個郎中都束手無策，急得團團轉。我想起你的本事，便來尋你。」

  楊胡腳下一緊，快步跟上。

  副將，已是中軍里數得著的高階將官了。能進出中軍大帳、參與犒賞宴的，無一不是這邊關的實權人物。救下這樣一個人，無異於在中軍里，立下一樁天大的人情。

  更要緊的是，這是一張能讓他名正言順、長驅直入中軍腹地的通行牌。

  吃著東西忽然喘不上氣、臉色青紫，這是噎住了，食物卡在了氣道里。再耽擱下去，人就要活活憋死。

  中軍大帳，氣派森嚴。楊胡隨著陳校尉一路進去，一邊走，一邊將這中軍的格局、崗哨的布防，暗暗記在心裡。

  「治病明的，查案暗的。」他心裡清楚，這一趟，他要做的，遠不止是救人那麼簡單。

  帳內，一片慌亂。

  那副將李崇，是個五十來歲的魁梧漢子，此刻卻癱在席上，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臉漲成了紫黑色，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兩眼翻白，眼看就只剩出氣沒進氣了。

  幾個隨軍郎中圍著他，有的捶背，有的灌水，有的去掐人中，亂成一團，卻沒一個管用。

  楊胡只一眼，便看清了癥結所在。

  「都讓開！」他一聲斷喝，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分開慌亂的人群，大步沖了上去。

  那幾個郎中愣了一愣，見來的是個面生的年輕人，正要呵斥，卻被陳校尉一個眼神制止了。

  他一眼便看出，這是食物噎進了氣道，把那口生死攸關的氣，給死死堵住了。

  那幾個隨軍郎中，捶背的捶背，灌水的灌水，掐人中的掐人中，瞧著手忙腳亂、盡心盡力，實則全是隔靴搔癢，半點用沒有。

  人都快憋死了，灌一肚子水進去，只會嗆得更狠。這些軍中的郎中，治外傷或許還有幾分本事，遇上這等急症，便全亂了方寸。

  容不得半分遲疑。

  人腦缺氣，撐不過幾息。再耽擱下去，縱是大羅神仙，也回天乏術。

  這一手急救的法子，是從穿越者那超越了這個時代千百年的見識里來的。氣道被異物堵死，唯有借著腹中那一股猛勁，將膈膜往上一頂，迫出肺里殘存的那口氣，把堵著的東西，硬生生地衝出來。

  楊胡一個箭步繞到李崇身後，雙臂從他腋下穿過，環抱住他的上腹，一隻手握拳，抵在他心口與肚臍之間的軟處，另一隻手扣住拳頭。

  「得罪了。」

  他猛地用力，向內、向上，重重一衝。

  這手法，又是聞所未聞。圍觀的將官郎中，全都看傻了眼，不知這年輕郎中要做什麼。

  「你這是作甚？要勒死李大人麼？」有郎中驚呼。

  楊胡不理會，鬆開，再一次猛衝。

  一下，兩下，三下。

  前三下，李崇的身子隨著那股巧勁一震一震，那堵著的肉塊，被一點點往上逼。

  到第四下時，只聽他喉嚨里「噗」的一聲悶響，一塊嚼了半截、卡在氣道里的肉塊，挾著一口涎水，猛地飛射而出，落在了數尺外的地上。

  氣道一通，李崇「嗬」地倒抽進一大口氣，那青紫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和了下來。

  他大口大口地貪婪喘著粗氣，劇烈地咳嗽著，雖然狼狽，卻是從鬼門關上，被生生拽了回來。

  「活……活過來了！」

  滿帳死寂了一瞬之後，驟然爆發出一片震天的驚嘆。

  那幾個原本束手無策的隨軍郎中，一個個面如土色，看著那地上的肉塊，又看看楊胡，再說不出一個字。他們行醫多年，竟從未見過、更不曾想過，噎住了氣，還能用這般法子，從背後一衝就救回來。

  李崇緩過氣來，由人扶著坐定，驚魂未定地看著楊胡，眼神里滿是劫後餘生的感激。

  「你……你是何人？」

  「回李大人，」陳校尉在一旁接話，語氣裡帶著幾分與有榮焉，「這位是咱們西大營新擢的醫官佐，楊胡。前幾日蠻子火攻，救回那一片灼傷弟兄的，便是他。」

  「好！好一個楊醫官佐！」李崇拍著大腿，連聲贊道，聲若洪鐘，「今日若不是你，老夫這條命，怕就要交代在這一口肉上了！堂堂一個上過沙場、殺過蠻子的副將，險些被一口肉給噎死，這要是傳出去，老夫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他這一番自嘲，引得帳中眾人都鬆了口氣，跟著陪笑起來。

  「這份救命之恩，老夫記下了！」李崇一把抓住楊胡的手，重重一握，「往後但凡有用得著老夫的地方，儘管開口！」

  一帳的將官，看著這死而復生的一幕，無不駭然變色。

  他們這輩子，見慣了沙場上的刀光劍影、生離死別，卻從未見過，一條眼看就要斷的性命，竟能被這般匪夷所思的手段，硬生生地拉回來。

  一場兇險的驚變，就這樣化於無形。

  而楊胡，憑著這一手出神入化的急救，不光救了一位中軍副將的性命，更是一腳，踏進了這戒備森嚴的中軍大帳。

  他垂著眼，神色謙恭地應對著眾人的道謝，那姿態，挑不出半分錯處。

  可那雙總是溫和平靜的眼睛，此刻卻像最敏銳的探針。它的餘光，將這中軍大帳里的一切，那人、那物、那格局、那神色，都悄無聲息地，收進了眼底。

  誰在這帳中說話最有分量，誰與誰交頭接耳，哪一處帳幕守得最嚴，哪一個文吏神色最是可疑，他都一一記下。

  借著救治李崇這一樁天大的人情，他這枚棋子，終於落進了棋盤最要緊的那一格。

  這潭最深、最渾的水，他，終於趟進來了。

  而水底那條吞人的惡蛟，再想藏住自己的蹤跡，怕是沒那麼容易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