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軍報

  一場大火,燒毀了西大營大半的糧草,也燒出了這軍營深處,那盤根錯節的腐爛。

  楊胡救回了那一片燒傷的兵卒,論本事,論功勞,營里上下,再沒有一個人不服。

  可他要做的,遠不止救人。

  那場火,是有人引的路。這個念頭,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頭。

  入夜,他借著醫官佐巡查傷患、清點藥材的由頭,又一次,在這座大營里悄悄地走動起來。

  「蠻子那一夜,走的是營西的舊水渠。」柳葉喬裝的護衛,將白日裡探來的消息,低聲報上。

  她生於山野,最擅長在荒僻處尋蹤覓跡。那一夜火起之後,旁人都忙著救火,唯有她,悄悄繞到營西,循著蠻子退走的腳印,一路探查。

  「那條渠早廢了,淤死了,地圖上都不標的。」她聲音壓得極低,「渠口還蓋著枯草敗葉做掩護。尋常人,根本不知道那兒能過人,更別說摸黑從那兒鑽進大營。」

  楊胡的指尖,在那張簡陋的營防圖上,緩緩划過。

  「一條廢棄的水渠,外人不知道。」他眼神冷冽,「可營里管軍械、管布防的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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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胡的心,沉了下去。

  一條連營防圖上都不標註的廢棄水渠,渠口還有人特意用枯草遮掩。這絕不是蠻子自己能尋到的路。

  線索,又一次,指向了那隻藏在中軍大帳深處的手。

  漏出去的劣械、淬了毒的箭簇、剋扣的棉衣、井裡的投毒、引狼入室的這場大火……一樁樁,一件件,看似零散,卻都串在了同一條線上。

  那隻手,要的不是占一點小便宜。

  它要的,是把這一座大承的邊關,從裡頭,一點一點地蛀空、燒毀,連同這關內的千萬黎民,一併拱手送給關外的蠻族。

  「這已經不是漏點軍需、害點軍心了。」喬裝藥童的秦英坐在燈下,清冷的眸子裡,凝著滔天的恨意,「引蠻子夜襲、燒自家糧草,這是要這一座關,徹底破在蠻子手裡。是通敵,是叛國。」

  楊胡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比誰都清楚,這條路,越往下走,越是兇險。對手要顛覆的,是整個邊關的根基;而他手裡攥著的,不過是幾樁還串不成鐵案的線索,和一身救人的醫術。

  可他沒有退路。

  這一營的將士,那些被他從鬼門關前拉回來的弟兄,還有這一座護著千萬百姓的邊關,都在這隻手的算計之下,朝不保夕。

  他若退了,這道關,遲早要破在那隻手裡。屆時,蠻族鐵騎長驅直入,關內是何等的生靈塗炭,他不敢想。


  「查。」他一字一句,斬釘截鐵,「順著這條線,一層一層地查上去。我倒要看看,是誰,有這般大的膽子,要燒了大承的門戶。」

  「軍械、布防、那條廢渠,樁樁都要經中軍的手。」他指尖點在營防圖上,一寸寸地推演,「能調得動這些、又壓得下那一紙『力戰殉國』軍報的,絕不是一個小小的中軍文書。他背後那個人,才是真正握著線的手。」

  秦英凝神聽著,緩緩點頭。她帶過兵,最清楚這軍中層層節制的關竅。楊胡這一番推演,樁樁都點在了要害上。

  幾日後,營中的喧囂,漸漸平復下來。燒毀的糧草,由鄰營緊急調撥補上;灼傷的兵卒,也大半好轉,能下地走動了。

  這一場夜襲的禍事,雖是兇險,卻也因楊胡救治得力、保住了大批傷兵,在那一紙遞往中軍的軍報上,添了一筆。

  「醫官佐楊胡,火夜之中,救治灼傷將士數十,存活者眾,保全戰力,功不可沒。」

  短短一行字,是陳校尉親筆添上的。

  這位一向沉默寡言、治軍極嚴的校尉,對這年輕醫官佐的本事,是看在眼裡的。一場大火,燒掉了半營糧草,軍心惶惶。若不是楊胡當機立斷,救回了那數十名灼傷的弟兄,這西大營的元氣,怕是要傷到根子上。

  這一行字,看似輕描淡寫,卻是實打實的、用救回的人命掙來的軍功。

  在這邊關,軍功,是頂頂要緊的東西。多少人在城頭上拿命去拼,搏的就是軍報上這麼一行字。

  一個遊方郎中,憑著一身醫術,不曾上陣殺敵,卻在這軍營里,竟也一步步,掙下了拿得出手的功勞。這在西大營的歷史上,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秦英看著那紙軍報上楊胡的名字,清冷的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異彩。

  她忽然想起,初遇這個人時,他還只是個在亂墳崗邊、為她療傷的落魄郎中。彼時她身負重傷,命懸一線,是這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人,一路護著她,從死人堆里闖出一條活路。

  可如今,他卻憑著那一身本事,在這九死一生的邊關,掙下了一片立足之地,更扛起了揪奸佞、救邊關的千斤重擔。

  這副擔子,本不該壓在一個遊方郎中的肩上。可他卻一聲不吭地,全都接了過去,扛得穩穩的。

  「你這醫官佐的名頭,越來越響了。」她輕聲道,語氣里,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暖意,「從亂墳崗邊的遊方郎中,到如今軍報上記功的醫官佐。這一路,你走得不容易。」

  「名頭越響,那隻手,就越坐不住。」楊胡望著窗外那片被燒得殘破的營盤,淡淡道,「它越是急著出手,露的破綻,便越多。我等的,就是它沉不住氣的這一天。」


  夜已深了,夜風穿過那破敗的營帳,嗚嗚作響,卷著一股化不開的寒意。

  遠處的中軍大帳,燈火依舊亮得反常。那隻藏在最深處的手,經此一場夜襲,非但沒能扳倒楊胡,反倒叫他在軍中的威望、軍功,又添了一層。

  經此一敗,它怕是更急了,也更狠了。

  而楊胡知道,這軍營深處的水,比他想的還要深,還要渾。這一場較量,遠沒有到揭開謎底的時候。

  真正的風暴,還在後頭。

  那隻手不會善罷甘休,下一次出手,必定更狠、更急。而他能倚仗的,唯有這滿營將士的人心,和一身揪不出破綻便絕不收手的韌勁。

  好在,他不是一個人。身旁還有秦英、柳葉,還有這一營被他從生死線上拉回來、把他當作主心骨的弟兄。

  他握緊了手中那一卷記滿了線索的草紙,眼神堅定。

  那一卷草紙上,記著劣械、毒箭、棉衣、投毒、火攻,一樁連著一樁,正一點點勾勒出那隻藏在暗處的手的輪廓。

  離揪出它的真容,已經不遠了。

  不管前路是龍潭還是虎穴,這條揪出黑手、還邊關一個朗朗乾坤的路,他都要一步一步,走到底。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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