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火攻

  破了投毒嫁禍的局,那中軍文書灰頭土臉地逃了。可楊胡心裡清楚,那隻藏在暗處的手,絕不會就此罷休。

  果然,沒過幾日,更大的禍事便壓了下來。

  這一夜,朔風正緊,西大營里萬籟俱寂。守夜的兵卒裹著單薄的號衣,縮在牆根下打盹。誰也沒料到,關外的蠻族,竟會挑在這數九寒天的深夜,發動夜襲。

  一支蠻族的小股精騎,借著風雪的掩護,摸到了西大營糧草囤積的偏營,潑油縱火。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轉眼間,半邊營盤都被映成了通紅。

  「走水了!快救火!」

  悽厲的呼喊聲,劃破了寒夜。整座大營,瞬間亂作一團。

  睡夢中的楊胡,是被那沖天的火光和震天的喧嚷一齊驚醒的。他披衣衝出帳外,只見東邊的天,燒得一片血紅,熱浪滾滾,連這邊都能聞到刺鼻的焦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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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糧營!」喬裝藥童的秦英臉色一變,「蠻子夜襲,燒糧!」

  一夜廝殺,直到天光微亮,那股趁火打劫的蠻族小股精騎,才被聞訊趕來的守軍擊退。

  火,撲滅了。

  可糧營,燒毀了大半。

  一囤囤本該撐過整個寒冬的軍糧,化作了灰燼,只剩下焦黑的殘架,在晨風裡冒著青煙。這一把火,燒掉的不只是糧草,更是這一營將士過冬禦敵的底氣。

  而比燒掉的糧草更讓人揪心的,是那一片在救火、撲火中被烈火灼傷的兵卒。

  傷兵營里,一下子湧進來幾十個被火燒傷的弟兄。

  楊胡一進傷兵營,便倒抽了一口涼氣。

  只見那些被燒傷的兵卒,一個個皮開肉綻,焦黑紅腫,有的整條胳膊的皮都燎卷了起來,翻著駭人的白肉,血水膿水混著,慘不忍睹。一股皮肉燒焦的惡臭,混著傷兵們壓抑不住的哀嚎,瀰漫了整座營帳。

  隨軍的郎中和劉醫官,又一次傻了眼。

  他們守著老法子,往那燒爛的傷口上,胡亂塗抹著不知名的油膏、醬料,甚至還有人往傷口上敷醬、撒鹽。

  「住手!」楊胡一聲斷喝,攔住了一個正要往傷口上抹醬的隨軍郎中。

  那郎中一愣,回頭見是楊胡,梗著脖子道:「燒傷敷醬,是老祖宗傳下來的法子!你懂什麼?」

  「老祖宗傳下來的,就是對的?」楊胡寒著臉,「往燒爛的傷口上敷醬撒鹽,只會讓傷口潰爛得更快,引出膿毒,活活把人疼死、爛死!」

  滿帳皆驚。


  那隨軍郎中被他這一聲斷喝鎮住,舉著醬碗的手,僵在了半空。圍著傷兵的兵卒,也都愣愣地看著這位年輕的醫官佐,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燒傷怎麼治,我來。」楊胡不再理會那郎中的瞪視,當機立斷,吩咐下去。

  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叫人抬來一桶桶的涼水。

  「快,把燒傷的弟兄,傷處都浸到涼水裡,或者用浸了涼水的乾淨布巾,敷在傷口上。」

  這法子,又是聞所未聞。

  「燒傷了還澆涼水?這不是要人命麼!」劉醫官驚疑不定。

  「火毒入了肉,那股灼熱的勁,還在裡頭一層層往下燒。」楊胡一邊麻利地處置著,一邊沉聲道,「涼水能把這股火毒的餘熱引出來,止住它再往深處燒。降了溫,傷才好得快,人也少遭罪。」

  果然,那些被涼水一浸的傷兵,原本撕心裂肺的哀嚎,竟真的緩和了下來。那鑽心的灼痛,像是被那一汪涼水,生生壓下去了幾分。

  降溫之後,便是清創。

  楊胡用烈酒消了毒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剪去傷口上那些已經壞死、燎卷的焦皮腐肉,再用煮過、晾涼的乾淨鹽水,將傷口一點點沖洗乾淨。

  「這……這又是何苦?好好的皮肉剪掉?」

  「留著那些燒死的腐肉,捂在裡頭,才是真的會生膿長毒。」楊胡頭也不抬,手下穩如磐石,「剪乾淨了,上了藥,護住底下沒燒死的好肉,這傷才長得起來。」

  清創之後,他取出隨身帶的、用草藥熬製的清涼膏藥,薄薄地敷在處理乾淨的創面上,再用乾淨的布巾,鬆鬆地包紮好。

  對那些燒傷面積大、傷勢重、已經開始發燒說胡話的兵卒,他更是用上了那套救命的法子。鹽糖水,一口一口,慢慢地餵下去。

  「燒傷太重,身子裡的水汽,都順著那爛了的傷口,絲絲地往外滲、往外熬。」楊胡解釋道,「這水不補回來,人就算沒被燒死,也要活活脫水熬死。」

  一套法子下來,章法分明,有條不紊。

  原本亂成一團、哀嚎遍野的傷兵營,竟被他一手,重新理出了頭緒。

  那些被判了死的、燒得面目全非的重傷兵卒,在涼水降溫、清創上藥、鹽糖水續命的法子下,一個接一個,從鬼門關前,被生生拉了回來。

  不過三五日,那些原本潰爛流膿、高熱不退的燒傷,竟一個個開始結痂、生肌,漸漸有了好轉。

  滿營,又一次被這年輕醫官佐的本事,給震住了。

  「神了!那一身燒得沒人樣的,硬是給救回來了!」


  「跟著楊大夫,連這天火燒身的傷,都不怕了!」

  那守著老法子、要往傷口敷醬的隨軍郎中,臊得滿臉通紅,再不敢吭一聲。劉醫官行醫四十年,又一次,對這年輕的後生,心服口服。

  而救活的,又何止是幾十條人命。

  在這缺兵少將的邊關,每一個被救活、能重新拿起刀的兵卒,都是守住這道關的一分氣力。

  楊胡用一雙手,從那場大火里,硬生生搶回了一支折損的戰力。

  可他的心裡,卻比誰都沉。

  他蹲在那片被燒毀的糧營廢墟前,借著天光,仔細查看著那燒焦的殘垣。

  這場火,來得太蹊蹺了。

  蠻族的小股精騎,是怎麼神不知鬼不覺地,避開了所有的崗哨明卡,直插到這戒備最嚴的糧草偏營的?又是怎麼這般精準地,知道糧草囤積在何處的?

  「是有人引的路。」楊胡的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營里的布防、糧草的虛實,被人一五一十地,捅給了關外的蠻子。蠻子才能這般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進來,一把火,燒在最要命的地方。」

  這世上,沒有那麼巧的事。每一樁看似偶然的禍事背後,都藏著一隻精心算計的手。

  風雪夜裡,那隻藏在暗處的手,又一次,悄無聲息地伸了出來。

  而這一回,它要燒的,是這一座邊關的命根子。

  糧草一斷,軍心必亂。軍心一亂,這道關,還守得住麼?

  楊胡握緊了拳,眼底寒光凜冽。這一把火,燒醒了他心頭的殺意,也燒得這樁內奸通敵的死案,離水落石出,又近了一步。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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