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中軍文書

  中軍文書借疫栽贓,反被楊胡當眾破局,灰頭土臉地逃了。

  那隻藏在暗處的手,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樁樁件件,皆被楊胡一一化解。

  可這一場場的勝,贏得並不輕鬆。每一回,都是行走在刀尖上,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入夜,傷兵營的喧囂漸漸散盡,只餘下傷兵們時斷時續的低聲呻吟。

  楊胡就著一盞孤燈,鋪開一張草紙,將這些時日查到的線索,一樁樁、一件件,又在心裡仔仔細細地捋了一遍。

  漏出去的劣械、淬了毒的箭簇、剋扣的棉衣炭火、井裡的投毒……

  這一樁樁、一件件,原都散落在邊關的各個角落,看不出半分關聯。可一旦順著軍需的帳目捋下去,便都串成了一條吸血的暗渠,指向同一隻藏在中軍最深處的手。

  而那隻藏頭露尾的手,正一步步,被他逼出形來。

  從屠村的那場瘟疫起,到邊關的劣械、毒箭、剋扣的軍需,再到這一回的投毒栽贓,那隻手藏得越深,露出的破綻,也就越多。每一次出手,都是在替楊胡,把那張通往中軍大帳深處的網,又補上了一道線。

  「他急了。」楊胡望著窗外那座燈火森嚴的中軍大帳,低聲道,「先是奪帳,再是栽贓。手段越來越急,越來越狠,說明我查到的東西,已經戳中了他的痛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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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喬裝藥童的秦英坐在一旁,就著昏黃的燈火,安靜地替他研著墨。她清冷的眼底,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意。

  「可你也越來越險。」她輕聲道,「他一計不成,便生一計。今日是投毒嫁禍,明日,難保不會是更陰損的殺招。」

  楊胡沒有否認。

  他比誰都明白秦英話里的分量。那隻手在邊關經營多年,根深葉茂,要人有人,要權有權。而他不過是一個初來乍到、孤身犯險的醫官佐,手裡除了一身醫術、一顆人心,再無半分倚仗。

  良久,他緩緩點了點頭。

  他比誰都清楚,斗到了這一步,那隻手既已撕破臉,便再無半分顧忌。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一個查帳的醫官佐,在這戒備森嚴的大營里,根基淺、勢單力薄。那隻手要害他,有一百種法子。今日是投毒嫁禍僥倖破了,下一回那隻手出手,絕不會再像這般,給他從容破局的餘地。

  「可越是這樣,」他的指尖,點在那張寫滿名字的紙上,「越說明他怕了,越說明,這條線快查到頭了。一個人,只有在真正心虛、真正怕被人掀了老底的時候,才會這般不顧死活地出手。」

  秦英怔怔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在重重殺機之中,非但不見半分慌亂,反倒愈發沉靜篤定的年輕人,心頭那點因兇險而起的不安,竟莫名地被撫平了幾分。


  他提起筆,在那張寫滿名字的紙上,將那中軍文書的名字,重重地圈了起來。

  這是他借醫官佐查帳、一筆一筆順著軍需脈絡摸出來的名字。每一個圈起來的名字,都是逼近那隻手的一級台階。

  「這個文書,是那隻手伸在明面上的一隻爪牙。」楊胡的指尖,在那名字上輕輕一叩,「借著他,那隻手漏軍需、害軍心、投毒殺人,把一樁樁見不得光的勾當,都做得滴水不漏。」

  「可他終究只是一隻爪牙,做不了主。一個小小的中軍文書,既調不動關外的蠻兵,也壓不下『力戰殉國』那樣一紙欺天的軍報。他背後,必定還站著一個手眼通天的人。」

  楊胡的目光,越過那文書的名字,落在了那一片代表著中軍大帳的、空白的濃霧上。

  「他上頭那個人,才是真正攥著線的手。揪出這個文書,順著他往上查,總能查到那隻手的真容。」

  秦英靜靜地看著他。

  油燈的光,在這年輕人沉靜的臉上,明明滅滅。

  她想起初遇之時,自己中了埋伏、身負重傷,是這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的年輕郎中,一路護著她,從死人堆里、從蠻兵的追殺下,硬生生闖出一條活路。

  她忽然覺得,自己跟著這個人,從屠村的瘟疫,到邊關的內奸,一路走來,竟從未有過一刻,是真正安穩的。可偏偏,是這個總是不聲不響、卻把一樁樁死局都化於無形的年輕人,給了她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

  陸國公滿門的血冤,她自己昭雪的指望,這一座邊關千萬將士的生死……

  這一副副沉甸甸的擔子,本不該壓在一個遊方郎中的肩上。可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卻一聲不吭地,全都接了過去,扛得穩穩的,半分不見彎腰。

  她見慣了沙場上的悍勇之輩,卻頭一回,被這樣一種沉靜的擔當,悄然撼動了心防。

  「你冷不冷?」她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楊胡一愣,隨即笑了。

  那件他白日裡替傷兵忙碌、又披在她肩上的棉袍,此刻還在她身上。

  「你穿著我的袍子,倒來問我冷不冷。」

  秦英的耳根,沒來由的,紅了一紅。她別過臉,掩去那一絲慌亂,低聲道:「我是說……夜深了,你也該歇著了。明日,怕還有硬仗要打。」

  楊胡望著她,沒再說話。

  這些時日,在這步步殺機的大營里,他一直緊繃著的心神,難得地鬆弛了下來。有這樣一個人,知他所想、解他所憂,不離不棄地與他並肩站在這風雪裡,縱是龍潭虎穴,也仿佛沒那麼冷了。

  他眼底的疲憊,被一種說不清的暖意,悄然驅散了幾分。

  窗外,朔風嗚咽,大雪紛飛。

  中軍大帳的燈火,在這風雪之中,亮得反常。

  楊胡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那片燈火上。他知道,那隻藏在最深處的手,經此一敗,斷不會再坐以待斃。被逼到了牆角的困獸,往往最是兇狠。下一回的出手,必定更狠、更急、更不留餘地。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這邊塞的寒夜裡,悄然醞釀。

  而楊胡知道,要掀翻那隻手、要救這一座邊關、要為陸家滿門雪冤……這條路,才剛剛走到一半。

  前路漫漫,殺機四伏,步步驚心。

  可只要身邊還有這樣一個知冷知熱、並肩同行的人,再難、再險的路,似乎也沒有那麼難走了。

  他低頭,看了看身旁那個重新低眉斂目、扮回尋常藥童的身影,唇角,不由得微微一揚。

  暗流之下,棋局未終。

  雙方都在等,等對方先露出那個致命的破綻。

  而落子的人,已悄然攥緊了那枚足以撬動全局的棋子,只待時機一到,便要給那隻藏在暗處的手,致命的一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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